江迟关上了门。
他得缓缓。
在多洛莉丝离开之后,在听到墙中之鼠带来的窸窣动静之后,他在九点整——从客厅走过去开门是需要花费点时间的——所以可能是九点零几分?总之他打开了防盗门就看见了璀璨的群星。
而群星也在看着他。
它们的眼睛眨动,向江迟投下温柔的注视。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孩子想妈妈。
妈呀。
江迟想。
这是否……有点太刺激了?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神经挺粗的,心脏也大,但猝不及防就目睹了此等壮景,江迟的心智还是受到了一定的冲击——即便他早就隐约猜到了多洛莉丝绝不可能是什么正常人类。
非人类当然迟早会把他带进非常识的世界,这不是顺理成章的展开么?
可……
江迟忽然离开玄关,走进了洗手间。
他开始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眼睛。
从表面看跟之前没什么区别,没长出什么特殊的花纹也没让他拥有什么特殊能力——但莫名其妙的,江迟觉得他这双眼睛已经能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了。
例如墙里奔跑抓挠的鼠群,堆积在冰箱里的腐败食材,还有打开防盗门就能看到的璀璨群星。
他似乎已经从科学的世界步入了神秘的世界。
那么这双眼睛是多洛莉丝留给他的赠礼?遗产?又或者……诅咒?
江迟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现在没必要纠结这些东西,想太多只会徒增烦恼,不过……这下起码有件事能够确认了。
救了他的不是先进的科技和医疗手段,而是多洛莉丝——他那位神秘的前女友用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办法把他救活了。
而接下来他又该做什么?
在家里等着?等多洛莉丝卷土重来?
上次他好不容易抓住机会买到了药,自杀,从多洛莉丝的控制中脱身,而假如多洛莉丝卷土重来,他又该怎么对付大概率要陷入暴怒状态,控制欲飙升的多洛莉丝?
先不着急。
江迟擦干了脸,甚至哼起歌,打算待会儿去厨房先做顿饭吃。
反正不管怎么着,人总不能亏待自己的胃。
但这时他忽然听到了细微的不寻常声响。
在脚下。
江迟放下毛巾,下意识低头去看,发现自己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多了只猫。
品相很不错,长得蛮可爱,浑身白毛柔软,看起来像纷纷扬扬的轻盈雪花,又容易让人联想到被蔚蓝晴空笼罩的静谧盐湖。
而且……
最奇妙的是它还穿着靴子,抹了口红。
江迟家是不养宠物的,多洛莉丝讨厌几乎所有小动物,因为她担心小动物会分享江迟对她的爱。
这样江迟就理所应当不可能养什么猫了——更别说是只穿着靴子抹了口红的怪猫。
所以这只猫是哪儿来的?
江迟好奇地盯着那只怪猫,而那只怪猫也直勾勾地盯着他。
既然墙中之鼠出现了,群星的色彩也出现了,甚至几乎能确认多洛莉丝不是什么正常人类……那人和猫能够交流相对而言就变成顺理成章的事了吧?
怀揣着这样奇妙的念头,江迟蹲下去,笑眯眯地问那只怪猫:
“你好?”
那只怪猫用很微妙很人性化的眼神盯着江迟看了会儿,接着慢条斯理地,动作优雅地抬起前腿舔了舔爪子。
“怪不得会被纯白魔女盯上,”它一边舔爪子一边感慨,“原来你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江迟愣了愣,指着自己问:
“我不是正常人?”
“当然,”怪猫晃了晃尾巴,脚步轻悄地绕着江迟转了两圈,“纯白魔女怎么可能会爱上正常人呢?”
“纯白魔女?”
江迟联想起多洛莉丝的容貌和平时她对白色的莫名偏执,于是问:
“是指多洛莉丝?”
“没错哦,”怪猫忽然跳到了盥洗台上,接着慢条斯理地回答江迟,“多洛莉丝·怀特,注册名[纯白],是少有的喜欢活跃在人类世界的大魔女。”
“……”
江迟沉默片刻。
魔女,注册名,人类世界……
他敏锐地抓住了这些关键词。
看来就像之前他隐约猜到的,在人类生活的日常世界底下还藏着个非日常的怪异世界。
江迟眨了眨眼。
他暂且放下对崭新世界的想象,以防产生任何先入为主的错误印象。
“那你呢?”他问那只怪猫,“你又是什么东西?”
怪猫却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人脸跟猫脸差得太多,能表现出的情绪自然也天差地别——但不知为何江迟分明从眼前这只怪猫脸上读出了嫌弃的意味。
江迟想了想,懂了,于是换了个称呼:
“您,”他问那只怪猫,“您也是魔女?”
怪猫这才满意地,矜持地甩了甩尾巴。
果然,猫得顺毛捋。
江迟想。
可怪猫没有正面回答江迟的问题,说是或否,而是忽然川剧变脸,以颇为严肃的语气对江迟说:
“静谧机关所属执行官猫薇拉·凯特,执行编号233333,此次登门拜访是为了调查纯白魔女的行踪,请公民江迟积极配合。”
怪猫宣布身份的时候姿态还算正经,但宣布完身份之后整只猫都垮了下来,懒洋洋地眯着眼,把尾巴伸到背后,也不知道从哪儿就勾出来副证件。
江迟接过那副证件,打开,仔细看了看上面登记的信息。
姓名没错,听起来跟闹着玩一样的执行编号也没错,甚至就连……那张桀骜不驯高贵冷艳的猫猫头一寸照也完全对得上。
江迟没有问为什么猫都能做执行官这种蠢问题,他只是把那副证件递还给了怪猫,问:
“静谧机关是什么?”
怪猫用尾巴接过证件,往身后一收,回答:
“按你们的说法……就是有关部门咯,专门负责处理神秘泄露事件的人。”
“神秘泄露?”
怪猫没有说话。
它从盥洗台上轻飘飘地跳了下来,像片羽毛似的无声无息落在地上,穿过洗手间的门去客厅了。
江迟在门口蹲下,伸手,好奇地敲了敲刚刚怪猫穿过的那块木板。
笃笃笃。
实心的。
江迟啧了一声。
他起身,随手关上洗手间的灯,打开门走出来,就看到怪猫蹲在洗手间门口。
“跟我来。”
怪猫说。
于是江迟乖乖地跟在怪猫身后,一人一猫穿过客厅,来到厨房。
“你不怀疑我的身份?”途中怪猫转过头随口问,“你不怕我现在的身份是伪造的?”
“怕啊。”江迟坦然点头承认,“不过怀疑也没用。”
“也是。”
怪猫点点头。
对江迟这种普通人来说,它现在究竟是什么身份其实都不重要,反正江迟无论如何都不太可能反抗得了它。
所以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室内灯光昏暗,怪猫轻巧地跳到冰箱旁边的烹饪台上,圆滚滚的瞳孔微微扩张。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尖,歪着头看江迟,说:
“心理素质挺不错的,很勇嘛,要是换其他的普通人这时候说不定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你居然还能安之若素?”
“真不愧是被纯白魔女盯上的猎物啊。”
它如此第三次用意思相近的话来称赞江迟。
江迟觉得怪猫这句话说得相当意味深长,可还没等他开口询问,怪猫就又昂着头道:
“魔女都是爱的奴隶,无一例外,可她们的爱又往往太沉重……所以谁又能说得清被魔女爱上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它说到这里忍不住老气横秋地感慨:
“魔女们被世界所眷顾,她们拥有整个神秘世界最高级的权柄和位格,更何况是那位纯白魔女——即便放在大魔女里讨论她也是不折不扣的佼佼者,所以江迟小朋友,你恐怕还不清楚所谓魔女的爱到底意味着什么。”
江迟听到这里忽然像个学生一样举起了手。
“我知道啊。”
他说。
“?”
怪猫愣了愣,把尾巴收拢环住身体,微微眯起眼,瞳孔也从满月缩成残月。
“你知道?”
它盯着江迟问。
江迟没回答它,而是起身——他很随意地弯下腰把旁边地上的垃圾桶捞了过来,随手放在脚边,接着抓住了冰箱门把手。
“我跟多洛莉丝谈恋爱之后没多久就察觉到她不是正常人了——哦,这里的正常不仅指多洛莉丝的本质,还有她的性格。”
“您说多洛莉丝是魔女,而魔女都是爱的奴隶,没错,我觉得多洛莉丝确实像爱的奴隶,她的爱情观既扭曲又病态,她跟我谈恋爱的时候好像把我当成了宠物,每天早上都给我送来新鲜的食材。”
“以前我没察觉那些食材到底是什么东西,刚刚您那么一提醒我好像明白了……”
江迟一边说一边轻轻叹了口气。
他拉开了冰箱门。
于是有污浊的血从冰箱里漫了出来,伴随着粘稠的低沉的啪嗒声,不知道是从什么生物身上割下的血肉在冷藏室缓缓蠕动,甚至同化了冰箱的一部分,将金属和塑料都变成了扭曲的血肉。
——它们都是多洛莉丝之前给江迟送来的食材。
生菜,猪肉,鸡蛋,洋葱……
江迟指了指那堆糜烂的血肉,为怪猫介绍道:
“看。”
他说:
“这大概就是魔女的爱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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