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坏的血肉如沥青般从冰箱里黏腻地流淌下来,在地面上扩散,所过之处地板也像冰箱内壁一样被腐蚀同化为蠕动的血肉。
可江迟却闻不到任何腐肉应有的腥臭。
只有花香。
某种极清淡的花香迅速弥漫遍整个半开放式厨房乃至客厅,就像融化在空气里的皎洁月光。
江迟对这味道很熟悉,因为他以前每天都能在多洛莉丝身上嗅到这味道,那时他还好奇地问过多洛莉丝她到底喷了什么香水居然会这么好闻,而多洛莉丝微笑着告诉江迟她没喷什么香水,她不喜欢香精的味道。
——那味道是多洛莉丝的体香。
现在想来,异于常人的体香或许也是足以说明多洛莉丝并非人类的证据之一。
多洛莉丝是魔女,而她每天早上送来的那些新鲜食材自然代表了魔女的爱。
江迟低着头看地板上横流的漆黑血肉,而那些血肉似乎都具有一定的独立意识,它们迅速生长出柔软的纤毛,形成简单的肢体,蠕动接近江迟——就像被养熟了的狗狗,这些血肉似乎都想亲昵地去蹭江迟的裤腿,问他:大哥哥大哥哥,为什么你不愿意像往常那样吃掉我们啊?
这景象实在是诡异极了。
但江迟没有丝毫恐慌。
他甚至原地蹲下去,一边摩挲下巴一边观察那些血肉,好奇地问怪猫:
“所以这些到底是什么?”
怪猫抖了抖尾巴,用十分微妙的眼神——天知道一只猫是怎么表现出这么人性化的表情的——总之它跳到了江迟面前,蹲下来,疑惑地问:
“你难道不害怕?”
江迟看着把头转向怪猫,顿了顿,点头:
“当然怕。”
“那你怎么一点正常人的反应都没有?”
“……”
江迟沉默片刻,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于是反问道:
“因为您之前不是说了么?多洛莉丝是魔女,而被多洛莉丝爱上的我当然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您都这么说了,我怎么还可能有什么正常人的反应?”
怪猫闻言眯起眼。
它的瞳孔危险地缩成一条缝,语气却还算平静:
“挺牙尖嘴利的嘛江迟先生,不过很可惜,你的口才并不能让你更接近真相……不如你去试试对那些血肉说话,看看它们愿不愿意对你做个自我介绍?”
江迟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变脸,表情忽然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朝怪猫低头认错:
“明白,是我僭越了!那么请指导我,猫薇拉·凯特老师!”
怪猫一愣。
或许是觉得江迟这回应确实有趣确实出猫预料的缘故,猫薇拉喵喵喵地笑了几声,这才摇摇尾巴欣然回答:
“真是有意思,江迟,我大概是明白为什么纯白那家伙会喜欢上你这个人类了——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诚心诚意地提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
“我之前说过,江迟先生,魔女都是以爱为食的生物,所以相比于人类或者其他智慧生物,魔女们的爱会显得分外强烈且疯狂,而这些——”
猫薇拉把尾巴尖指向那些在地面兀自蠕动的血肉:
“——这些纯白魔女每天为你带来的食材,本质上其实就是纯白魔女对你的爱,她对你的爱实在太夸张了,她恨不得能与你融为一体,所以她才会做出这样的事,就像神话中佛祖以身饲鹰一样,所以江迟先生,你现在明白了吗,你平时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迟下意识转头看向那些黏腻的,柔软的,糜烂的血肉,脑海中却浮现之前多洛莉丝每天早上给他送来的新鲜食材——那些有漂亮雪花纹理的牛肉,沾着晶莹水滴的生菜,还在奋力挣扎的虾蟹——它们之间忽然被如此不容置疑地划上了等号。
于是他忍不住隔着衣服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肚子,然后缓缓叹了口气。
而猫薇拉终于用带着恶趣味的感慨口吻为江迟揭开了真相:
“是她自己的血肉啊,江迟先生,你那位前女友每天给你送来的,都是由她的血肉变化成的食材。”
它说着把视线投向江迟,似乎是想欣赏江迟因为这吊诡真相而惊诧乃至恐慌的神情。
但江迟又让它失望了。
江迟好像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所以第一时间他感到的并不是恐慌,也没有不知所措——相反,他很冷静地问猫薇拉:
“吃了多洛莉丝的血肉会对我的身体产生什么影响?我看到多洛莉丝的血肉能同化冰箱和地板,可为什么我吃了不少多洛莉丝的血肉,又过去了那么长时间,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猫薇拉一边盯着江迟卫衣上晃悠的带子,一边不紧不慢地吊江迟胃口:
“这个嘛……谁知道呢,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说不定还有人能在极度愤怒的状态下一个滑铲带走古神呢。”
江迟对此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浓厚兴趣:
“真的吗?有这种事?”
“当然……”猫薇拉坏心眼地拉长声音,“没有。”
接着它又慢吞吞跟个老学究似的说:
“对古神来说,普通人是不小心就会被碾死的蚂蚁,祂们甚至很难注意到人类的存在——你会在意被你不小心踩死的蚂蚁么?所以祂们不在乎,江迟先生,古神们根本就不在乎人类的存在,所以普通人又怎么可能一个滑铲就把古神杀死呢?”
“刚刚那只是个用来活跃气氛的小玩笑罢了。”
“而魔女,”猫薇拉顿了顿,又说,“你可以把魔女这称谓理解为某种头衔,拥有这个头衔的生物基本都是与古神同级的,甚至于你完全能把一部分魔女看作是古神。”
江迟闻言下意识看向自己脚下。
大概是因为远离本体的缘故,从冰箱里漫出的血肉在渐渐丧失生机,它通体都开始披上死寂的灰色,动作也迟缓起来,但即便如此它还在奋力向江迟爬去,就像垂死的,渴望来到主人身旁见他最后一面的忠犬。
但忠犬最后还是倒在了与江迟仅有咫尺之遥的地方。
在江迟脚边,蠕动的血肉忽然变得僵硬起来,可它并未剧烈地垂死挣扎,而是忽然发出一声清浅的,酷似它的主人多洛莉丝的叹息,接着悄无声息失去了所有鲜活色彩,彻底被灰色覆盖,风化腐朽,最终彻底成为稍纵即逝的幻影。
它大抵是死了。
可在它彻底死亡之前江迟莫名感受到了它的遗憾和眷恋,就像它的主人一样,这团血肉无时无刻不期盼着能被江迟吃掉,与江迟融为一体。
江迟盯着尚未完全消散的血肉幻影陷入沉默。
他身旁的猫薇拉却啧啧称奇地感慨起来:
“即便是将要死去,这块血肉还在哀求着想让你吃掉它呢,江迟先生,所以我就好奇了——你到底是怎么让一位大魔女这么死心塌地爱着你的?”
一开始江迟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不过很快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于是露出小有怀念的表情,说:
“我想起来了——大概是因为我救了她吧。”
“?”
猫薇拉头顶迅速浮现出了个问号,尾巴晃悠得更欢了。
“我超?”它睁大眼睛,“你救了纯白那家伙?怎么可能,你只是个普通人啊,普通人怎么可能救得了大魔女?”
对猫薇拉来说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听起来就像蚂蚁救了人类一样荒谬。
但江迟却并未向猫薇拉解释清楚,他只是笑了笑,告诉猫薇拉:
“说来话长……所以干脆就不说了吧。”
“???”
猫薇拉头顶冒出了更多的问号,可江酒不愿意说的话它偏偏没办法撬开江迟的嘴,所以它只能烦躁地翘着耳朵,用江迟家的实木地板刺啦刺啦地磨爪子。
“不想说就算了,”它瞪着江迟说,“那就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这么说完,这只来自有关部门的公务猫轻巧地跳到了桌子上,像往自己扶手椅上多垫几本书以抬高身体保持威严的娇小魔女一样,在保证视线差不多能与江迟齐平后,猫薇拉才满脸严肃地告诉江迟:
“已经接触到了神秘相关事项的你,江迟先生,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项。”
它的尾巴在桌面扫过,留下两粒闪亮亮的光点。
一颗红,一颗蓝。
“看过《黑衣人》么,”猫薇拉对江迟说,“红色的代表你要加入我们,进入我所在的静谧机关;蓝色的则代表你想当个普通人,过你平静的生活。”
“所以,选择吧。”
猫薇拉凝视江迟的眼睛。
江迟没有丝毫迟疑,伸出手,抓住了那蓝色光点。
他选择了平静的生活。
猫薇拉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感叹:
“居然是蓝色的?我还以为你会选红色的呢。”
江迟平静地点头,轻声说:
“当然,我的感性可是一直在怂恿我选红色的,只不过我的理性却告诉我应该选蓝的——而我一直都更信任我的理性。”
“这样吗?”
猫薇拉却一点都不觉得失望,相反,它相当得意地晃起尾巴来。
“恭喜你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
它如此恭喜江迟,却又忽然一转姿态,颇为恶趣味故作可惜地说:
“——但你的选择并不能决定你的命运,江迟先生,或者从一开始你其实就没有选择的权力。”
猫薇拉用尾巴指了指江迟做出选择的那只手。
江迟下意识张开五指,便明白了猫薇拉的意思——那颗被他攥在手里的蓝色光点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红色。
红色代表从此步入神秘的世界。
江迟抬起头,看了看报复成功,满脸丰收喜悦的愉悦猫猫头,又低下头,攥紧了那颗红色光点。
——果然。
他默默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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