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齐嫣躲一边,陆齐言将门踹开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咯噔了一下。
她还从来没有过他这般模样,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几个人的神情如此凝重。
“哥...”她弱弱地开口,“到底怎么了?”
陆齐言却给了她一个眼神,语气分外严肃,“你转过身,下楼,别过来。”
女孩子,不要见血。
乔启年看着陆予宁,动了动喉结,“阿宁,是我.....”
陆予宁起起伏伏地喘息着,他的身体瘫软,闻言,在那一瞬间放松,顺着墙壁缓缓坐下,雪白的墙面瞬间被带出了鲜血的痕迹,他扬起头,双眸底下隐匿着薄薄一层迷雾。
“陆予宁,你别吓我们.....”
这样的情况,爸爸妈妈没有看见,陆齐言应该是觉得庆幸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想让父母见到陆予宁这般模样,以一个怪诞的疯子形象——他疯狂地用手砸着玻璃,又流下了那么多的血,直到现在,如同一个被抽去骨头的木偶人,看上去毫无生气。
他觉得喉咙干涩,眼睛更是酸涩得难受。
“谁干的?”陆齐言低低地开口,脖子处的青筋却不经意地蔓延开来,“谁把你弄成这个样子的?”
他在生气。
“阿言,你....”
“我他妈都和你说过了,有人找你麻烦就告诉我,所以你到底是在犟些什么?”
“玩自残你很开心?流血受伤你觉得很爽是不是?”
手紧紧握成了拳,乔启年沉了一口气,“阿言,你冷静,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处理一下他的伤口,你快去叫医生过来,就说是不小心弄伤了,我把地上的玻璃还有血都收拾一下。”
他这才微微波动了一下眼眸,收起一张小兽快要发狂的脸。
这样的陆齐言,乔启年也是第一次见到,其实他从那个时候开始,便匿藏着不安的狠厉,只是没有契机将那份狠厉引诱出来而已,陆予宁,只是一个小小的初端。
陆家的私人医生时刻待命,效率很高,伤口不过二十分钟就处理完毕。
“是不是和人打架了?”
钟医生的经验很丰富,一眼就看出来腹部,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不仅仅是镜子的原因。
乔启年自知是瞒不住这些医者,但脑子也转得飞快,颇感内疚地替他解释,“钟医生可不可以不要告诉长辈们....你也知道的,同学之间闹矛盾,冲动了一点儿...”
像他们这样年纪的男孩子,多多少少都有些血性,不服输又倔强,医生自然也能够理解。
“好好休息,下次千万别再惹事,你们自从进了陆家的大门,那就是陆家的孩子,闹大了要陆家的脸面何在?”
“您说的是。”
医生走后,乔启年才轻柔地搭住了陆予宁的肩膀,“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吧。”
他叹了一口气,隐隐约约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却不知要从何问起。
但他明白,陆予宁是会说的,他们一直一直,都是一体的,知道彼此所有的秘密。
精致的木偶人终于微动了一下眼帘,他涩涩地开口,“启年,你还记不记得王明新?”
乔启年合上陆予宁卧室的门,下楼,看见陆齐言倚在窗户旁。
轮廓仿佛镀着一层单薄的月光,勾勒出一张细腻侧颜,下颚微微抬起,正怅然地盯着夜空。
他在数星星。
按照乔启年对他的了解,他有心事或者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数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连天气都不好,寥寥几颗,十根手指数的过来。
似乎叹了一口气。
陆齐言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陆予宁没事了吧?”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嗯,没有多大的事了,伤口都处理好了,他现在的情绪已经平复,都睡着了。”
陆齐言沉了沉嘴角,不大高兴地“哦”了一声,“我知道刚才你是故意把我支开,那么现在呢,你现在总可以和我说了吧?”
可乔启年只是看着他,连都都没有动一下。
罢了,他挥挥手,“他不想告诉我那就别告诉了,很晚了,我去睡觉。”
总之就是几年的时间相处下来,他到底还是没把他当亲人看,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啊...
陆齐言忽然觉得自己也挺累的,好心好意关心一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陆予宁这个刺猬。
“阿言,你等等。”乔启年却忽然喊住了他,“事情很长,如果你有耐心,我可以慢慢告诉你。”
“予宁,并不是对你有隔阂,只不过....那些经历,他大概觉得你是无法理解的吧。”
少年颀长俊秀的背影顿住,他侧过身,目光所至皆为迷茫。
“你还记不记得,四年以前,他刚刚踏进陆家的大门,你和他第一次有矛盾,是因为你将他认成了女孩子,对不对?”
“当时我和你说,如果这样的话,我来替他道歉,陆予宁很讨厌,很讨厌别人把他当做女孩子来看待。”乔启年看着他,“那么,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陆齐言的脑子有点空白,他当然不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是因为一个叫王明新的人。”
他开口,竟觉得嗓子有几分干涩,语气沉沉,将事情缘由告诉了陆齐言。
陆予宁是生下来就被遗弃在孤儿院的,乔启年和他不同,至少,他曾经有过一个圆满的家庭,他的记忆却很模糊,只依稀知道父母都是出车祸去世的。
其实孤儿院的孩子大多都是这般身世,而陆予宁却因为一张酷似女孩子的脸备受排挤,他只有乔启年这一个朋友。
在他四岁以前,护工们都把他当做女孩子养,直到后来,小小年纪的陆予宁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性别,他开始拒绝、反抗,可那个时候太小,大人们的手段强制,孤儿院资源又有限,他只能穿着姐姐们不要了的衣服,像一个女孩子。
他们以为,小孩是无所谓的这些的,本就是孤儿了,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已经是件很幸运的事,即便陆予宁心里隐隐约约是介意的,这样做是不对的,可他没什么别的选择。
大概是在他六岁的时候,他被孤儿院的其他小朋友恶意关在了仓库里整整两天,一直到了第三天中午才被找到。
是院里的护工发现他的,而那个护工,就叫王明新。
那一会儿,他在密闭环境里长时间不吃不喝没有说话,整个人趋近于虚脱,可怜兮兮地蹲在角落里,小小的身躯缩成了一团,可配上那一张脸,却分外楚楚动人,如沾染了露水的荷花,,悄然绽放
就因如此,护工却动了歹意。
那是一种从人的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的罪恶,压抑着黑暗而又猎奇的扭曲,满足生活不如意之处的缺陷。
尤其是,面对这么漂亮的孩子。
陆予宁咬了他一口,用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跑了出去。
后来那个护工只是以猥xie的罪名被孤儿院开除,又被拘留了几个月。
在被逮捕以前,他恶狠狠地指着陆予宁说,“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等老子出来以后一定要你好过。”
歇斯底里到了五官都快畸形的地步。
这句话对于任何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带去的阴影无疑是巨大的。
陆予宁自那以后,经常做噩梦,他时常在深夜里突然惊醒,汗涔涔地坐起来,喘着粗气,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他来找我了!”
梦里的王明新,笑得很像个怪物,他的半边脸是完全看不清的黑暗,阴阴沉沉,另外半边则全都是鲜血。他疯狂地在他身后追着陆予宁,他不敢回头,只能不断地往跑。好像一切都看不到尽头,最后他筋疲力竭,跌落在地,铁锁刮过粗糙的地面,一点一点,伴随着阵阵阴笑朝他靠近。
“我说过,等我出来以后,不要你好过。”
王明新向他伸出了血淋淋的手,梦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而后,他耳边所有的一切骇人都消失,只剩下乔启年的声音。
他拍着他的脊背,“不会的,陆予宁,你听我说,别怕,有我在。”
陆予宁奋力抱住了他,如条件反射,他埋在他的肩膀哭泣,单薄的身体蜷缩着,一抽一抽。
以前,他还是这样表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乔启年张了张唇,几个字卡在喉咙,硬生生地被堵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段时间,两个被抛弃的灵魂相依为命,孤寂的,薄凉的,如野草一般,飘到哪里,就是哪里。他们在孤儿院的日子过得小心翼翼,好像天空不会放晴。
后来的陆予宁愈发孤僻寡言,他的脸就像一个很完美的作品,雕刻得非常精致,却毫无生气,整个人散发着秋末枯叶凋零的气息,阴寒到没有什么人愿意接近。
他往自己身上套了一个很冰冷的壳子,隔离开所有的人烟。
乔启年明白,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有安全感。
而现在,陆予宁又有到了类似的遭遇,一切仿佛重头来过,压抑尘封多年的阴影在那一瞬间喷涌而来,他在体无完肤的窒息里一点一点地走向崩溃和疯狂。
陆齐言听完以后,不知不觉,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徒生有一种白活了这么多年的无力感,到了需要说话的时候,却根本就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乔启年没有错,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没有亲身经历过,又怎么会感同身受?
陆予宁,那样的陆予宁。陆齐言抿抿唇,喉结微微动了一下,苦涩又干燥。
他这样的反应,是在乔启年的意料之中,“小少爷,你早点睡觉吧。”他以为,他大概是要消化很久才能想得通,因为他本就不和他们是个阶层的人。
乔启年很明白,他是陆家高高在上的独生子,在无限宠爱和温暖之中长大,而他们却早就习惯如履薄冰的生活,即便现在衣食无忧,下一秒依然未知。乔启年很早就告诫过自己,陆齐言是他的朋友,更是他的主人,是他以后要效力的对象,就是为了陆家这一份养育之恩。
以后也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无条件站在他身后。
翌日,陆予宁把自己关在了房间整整一天,乔启年给他找得借口是——身体不舒服,感冒发烧。陆老先生和夫人自然不怀疑,只是让他好好休息。
他以为这事就算这么过去,可乔启年却万万没有想到,岔子竟是出在陆齐言身上——他冲到陆予宁的学校,找到那些犯事的公子哥。
公子哥们见到他,起先是纷纷愣了一下,盯着那张好看的面容出神不已,前有一个人间尤物陆予宁,后有另外一个唇红齿白,形貌眣丽的黑发少年,最近的眼睛还真够幸运,总是能见到令人赏心悦目的事。
只不过,这个少年的眼神带着一股狠劲,看上去想把他们一个个都生吞活剥了似的,还真是...有个性。
“这不是...陆家的公子陆齐言吗?”声名远扬到这所学校的学生都有耳闻,走廊里熙熙攘攘,全都是停下来围观的人,“他怎么来这里了...哇见到本人了,长得好漂亮哦。”
“我怎么觉得他和陆予宁有点像?”
“气质完全不一样好不好,不过,大概是因为颜值高的人都有相似的地方吧。”
公子哥听到人群里窸窸窣窣地讨论声,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陆齐言?哦,你就是那个陆齐言,我听说过你,果然长得不错——”
话还没有说完,他便直接冲了过去,才用了几分力道,就将开口的那个踹出去好几米远。
事发突然,措不及防,走廊里,一阵起此彼伏的尖叫。
陆齐言冷笑,“我是长得不错,力气更不错。”
“你妈,你是来找事的?”倒在地上的人吃痛地捂着肚子,身体都快要疼得抽筋了,额头上密密麻麻的,一直在冒热汗。
“是啊。”陆齐言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睨视他,然后一脚踩中他的腹部,微微俯身,“少爷我就是来找你的。”
一张脸已然通红变形,“你..你...老子没有招惹过你!”
公子哥们皆是家底雄厚的权贵,并不比陆家差,但看到这个陆小少爷这么了得的身手,竟一瞬间,都愣在原地,只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知道要怎么办。
公子哥们盯着他那一张分外好看却又有点眼熟的脸,灵光一闪,终于明白这个陆齐言到底为什么要来找麻烦——因为陆予宁。
“陆家收养的那个孤儿,该不会是陆予宁吧?看来我爸他们内部传言听上去应该是真的....你看看他们的眉眼,还真是有点像....”
“什么传言?”
“陆予宁其实压根就不是孤儿,他确实是陆家的私生子,是陆盛在外头和他那个小三生的,后来那个小三出意外死得早,陆盛就大费周章地将人送去了孤儿院,再以做慈善的名义收养回来。啧啧,这不是直接把他老婆当冤大头吗?都给小三养孩子了,要陆家那对兄妹怎么办。”
踩在公子哥腹部的脚,在那一瞬间松开,陆齐言的目光变幻了一下,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你再给我说一遍?”
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夹杂了寒冬的碎冰,冷得没有什么温度。
这个陆少爷的脾气,还真是白费了一张桃花般的脸,虽然是有些害怕了,可这么多人看着,到底不能丢面子。于是,他们只能壮着胆子,虚张声势,“再、再说一遍怎么了?就许你来这里闹事,踹我兄弟,就不许我们说几句实话了!”
“陆予宁就是你爸在外面生的野种——”
话还未说完,陆齐言便暴怒地冲了过去,“我去你妈的。”
仿佛从熊熊烈火之中狂奔出来的小兽,鬓发皆烧着明亮猩红的火光。他的大脑神经在那一刻全部失控,单薄清瘦的身影和三四个人扭打在一起,带着不计后果的奋不顾身,他只想宣泄自己的愤怒,冲动的,狠戾的,却又是畅快利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