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他现在就有一个表明自己立场以及能力的机会。他坐在这里和魏鸿林说话,并不完全是因为需要弥缝两个人的隔阂,他还需要时间来厘清整件事情的脉络,有些关键地方他自己都没想清楚,或者说,他还没有完全把握住主教练的战术要点。
事情的来由是程德兴为雅枫设计的新阵型“4-4-1-1”,问题也是出在这个看上去和雅枫传统战术风格很有共同点的阵型上。
直到现在,高劲松都没明白佛朗哥在这个战术体系里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按阵型来看,佛朗哥是在他身后的影子前锋,但是在训练前的战术课上以及训练中,程德兴给佛朗哥的定位又很模糊,似乎是前腰,又似乎是前锋,又似乎是影子前锋。不过佛朗哥本人对这个概念模糊混淆的位置倒是很喜欢,这恰恰符合他活动范围大跑动积极的特点,在训练中大显身手,头顶脚踢连进三球,还有一次助攻……
他把困惑自己的问题告诉了魏鸿林。他不是刻意去这样做。在他看来,这是很自然的事情,这样的讨论已经成了他们的习惯,他们之间的友谊也是从这种关于足球的话题开始,然后才渐渐牢固起来的。这个习惯的历史要追溯到去年秋天他们一共参加乙级联赛成都决赛时,作为同寝室的队友,一开始这样作仅仅是因为寻找不到共同关心的话题,后来就渐渐地养成了习惯。对手的特点,比赛的得失,战术的合理性,等等等等,都是他们讨论的内容,他们时常会从各自的理解出发,讨论很长时间,有时甚至是激烈的争论,也有谁都说不服谁的时候,但无论如何,两个人都觉得自己从这种讨论中获益良多。
“管那个‘1’是做什么的呢?佛朗哥是前锋还是前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进球了。”
魏鸿林无所谓地说道。在他看来,虽然担当裁判的助理教练还有分组对抗中替补队员一方都没有那么认真,但是程德兴的新阵型和新战术还是教人眼前一亮,新战术不仅有效发挥了雅枫的固有长处,还解决了一旦两条边被限制住球队进攻便时经常陷入无序状态的老毛病,而且被解放出来的佛朗哥更是爆发了极大的能量,表现可圈可点。他相信,凭这套阵型和战术,即使是遭遇大连东威或者上海泰星这样的强劲对手,武汉雅枫也能让对手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闹个手忙脚乱,甚至是一败图地。
但是他马上明白这样说不是太合适,就改口说道:“佛朗哥的活动范围越大,牵扯的防守力量就越多,吸引的对手也就越多,这样你的机会就更多……”边上还有个迟郁文,所以他不可能说得更多了。他知道,高劲松现在急于在程德兴面前证明自己。可再怎么急,跑去指责主教练苦思冥想寻找到的新战术,也不能算是证明自己的好办法吧?
“不是这样。”高劲松立刻否定了魏鸿林的看法。“佛朗哥的位置到底是前腰还是影子前锋,这一点很重要。要是他是前腰,我们的阵型就是‘4-5-1’,或者说是‘4-2-3-1’;要是他是影子前锋,我的位置就要更靠前,要给他还有中场留出足够大的空间。”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凝视着魏鸿林,一面打着腹稿组织着言辞,一面说道,“要是咱们踢的是‘4-4-1-1’,那么程指导也许犯了一个错误——佛朗哥的……”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但是他马上就找到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委婉说法,“他的自我保护意识太强,他和别人的联系很容易就会被掐断……”
魏鸿林沉默了。高劲松说的是事实,佛朗哥的球风确实偏软。但这也不能怪佛朗哥。象佛朗哥这种仅仅是为了来甲a联赛淘金的队员中,有很多人踢球都不够硬朗,他们的确很畏惧伤病,也很在乎参加比赛的机会,在很多情况下,因为珍惜爱护自己的身体,他们宁可放弃一次有威胁进攻,或者让原本可以成功的防守最终演变成一次致命的疏忽。但这能怪谁呢?这些在联赛里厮混的外援的合同几乎全是租借性质,所以不管他们是别国联赛里的边缘球员也好,还是业余球员也好,俱乐部永远不要希冀他们能把这里当成他们的家。况且他们还要忍受经纪人的盘剥以及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的脏手,他们很难真正地按合同上的约定拿到他们应得的薪水和奖金,这也不由得他们不把希望寄托在参加更多的比赛挣更多的出场费上。指望他们会把球队的荣誉放在第一位,真的是很难……
高劲松倒没有魏鸿林想得那么深远,他只是在谈论自己看见的东西。
“……佛朗哥被盯死,我这个中锋也就完了,哪怕佛朗哥没被盯死,我这个中锋的处境也很艰难——没有佛朗哥的左右穿插跑动拉扯,我就是个固定的目标,随便上来一两个人,我就只能下来找地方哭。”
魏鸿林默然。高劲松没说错,再有能力的中锋也只是一个人,他不可能一个人独立完成进攻,即使他有射门的机会,机会也是在队友的配合下完成的——即使是偷袭,也需要队友给对手施加压力,直到对手的神经绷紧到弦断音销的那一刻……
“假如咱们是‘4-2-3-1’,佛朗哥是前腰,那么进攻的组织调度是不是他?程指导在这一点上可没有说清楚。好,就让我们先假定他是前腰——我控制高球头球回敲然后他前插,你觉得他向前的意识还有能力怎么样?”
魏鸿林还是没说话。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迟郁文插嘴说:“我觉得高哥说的很有道理。”
高劲松瞅了他一眼。
迟郁文缩着脖子立刻说:“是劲松,是劲松。我觉得劲松说得很有道理。”
他已经在一线队跟队训练了,可还是“高哥”前“高哥”后地喊,比他还小月份的高劲松听着别扭,提醒了他好几次,逼着他改口,可他学着魏鸿林他们喊“劲松”,他自己又觉得别扭,所以就“高哥”“劲松”地一通乱喊。
看着“高哥”和“魏哥”一起把目光转向他,迟郁文有些犹豫,不过他还是乍着胆子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
“佛朗哥踢前腰肯定不行,不说别的,他怕伤就是大问题,前插肯定不会果断。一场比赛好机会也就一两回,他迟疑一下机会就没了……”在两个一队主力面前谈论这些事情让他有些紧张,所以他的话有些前后不搭调,不过高劲松和魏鸿林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也认为佛朗哥不适合踢前腰。
魏鸿林皱着眉头,从地上撅了根草,放在嘴里嚼着,思量了半晌才低沉了声音问道:“你说这些,到底想说明什么?”他当然知道高劲松想说明什么。他这样说只是想提醒高劲松,这些事不该他这个中锋来操心!你的事情就是当好你的箭头,管它什么“4-4-1-1”还是“4-2-3-1”,你操心好你自己就足够了!
他这个问题让高劲松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想说明什么?他什么都不想说明。他只是想找个时间和程指导谈谈,看能不能弄明白,佛朗哥在这个新的战术体系里到底有没有个清晰的概念。
“也许程指导就是刻意要模糊佛朗哥的位置,让对手一时难以捉摸。”魏鸿林说。
“模糊他的位置来蒙蔽欺骗对手,不至于连我们也一起烩了吧?”高劲松开起了玩笑。笑过之后他又说道,“而且‘4-4-1-1’和‘4-2-3-1’有很大区别,很多位置的作用都不尽相同。前者的中场中路要攻守结合,后者的两个后腰主要责任就是防守和拦截破坏;他们的进攻路线也不一样,前者……”
魏鸿林已经彻底没了听下去的兴致,低下头来脱自己的球鞋。教练怎么布置,他就怎么踢,对教练考虑不周全的地方,他的思考和临场补救也只局限在自己的责任区域内,事实上他以前和高劲松的交流也只限于小范围内的战术配合以及与自己相对应的对手的优点劣势,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讨论到如此大范围的战术体系。高劲松现在所说的东西他隐隐约约地理解一些,但是他不太明白这些战术搭配和自己有什么关联——佛朗哥是影子前锋也好,是前腰也罢,这难道能和球队的进攻路线战术意图有那么深沉的关系?一个球员,思考这些东西也不嫌它多余?
迟郁文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还能提出一些很有见地的问题。看得出,这也是一个善于动脑筋的球员。
有这么一个好听众,高劲松更是说得起劲,他甚至把自己湿遢遢的球衣铺在草地上,用手指在上面勉强划出各种图形来配合自己的讲解。他从青年队到省队再到新时代直到武汉雅枫,跟过的教练不少,接触的战术也多,除却没当过守门员之外,几乎把所有位置都踢了个遍,他需要随时为一个可能的主力位置去和别人竞争,也时常更换场上的位置,这些让他养成了勤于思考的好习惯,也几乎是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养成了遵守战术纪律的好习惯——听话的孩子总能得到最多的糖果。这似乎有些讽刺,但这确实是事实。而遵守战术纪律,这一点尤其难能可贵,即便是在足球领域最发达的欧洲,对战术纪律的理解和重视也是很晚才起步,至今还没有形成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在国内,随着与国际足球的交流日益频繁,随着职业联赛的深入,一些教练和足球理论研究人员也循着自己的经验以及国外流传进来的资料,试图剖析它和足球运动的联系,也有少数人尝试着把它用于实践中……
傍晚时高劲松在基地办公大楼后面花园一样的绿化区找到了程德兴,程指导这个时候正在和一个助理一块儿散步,并且兴致很高地详细阐释着他对自己设计的“4-4-1-1”阵型的心得。
高劲松的问题打断了他,而且高劲松对新的战术体系的理解也破坏了他的好心情。
“佛朗哥是前锋,也是前腰。”他武断地对高劲松解释道。然后他就挥手让高劲松离开,他和助理还有很要紧的事情要谈。
直到高劲松的背影消失在一壁假山背后,他的助手都没说一句话,也没抬头向他们这里张望一眼,只是专心地把不知道是谁放在水池边上的饭粒扔到水里,逗得满水池子里的金鱼都聚拢到这里,争先恐后地浮出水面找食。平静的水面上顿时细浪不断热闹不堪。
程德兴走过来看助手喂鱼,也拈了撮饭粒扔水里,看了一会儿,才拍着手说:“这小伙子不错,有点眼光。”
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助手只是笑笑,没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