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_第四章 资本盛宴_5 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2 / 2)

金牌投资人 龙在宇 3715 字 2022-05-20

“黄老夫子不愧教授出身,引经据典就是贴切。”费云鹏拍掌笑道,“这十六个字,应该出自《战国策》吧。战国时,燕国国力空虚,齐国经常侵犯。燕昭王励精图治,筑黄金台向天下求贤,终于引来魏国名将乐毅等俊杰。乐毅率领燕军连战连捷,攻克齐国七十余城,震动一时。”

“不过,”费云鹏又说,“君臣一心的美谈终归无法长久。燕昭王死后,燕惠王即位。燕惠王不喜欢乐毅,齐国又使反间计,于是燕惠王削了乐毅的兵权,乐毅怕被诛杀,逃亡到赵国。再后来,齐国大败燕军,燕惠王恼羞成怒,想把逃亡的乐毅抓回来治罪。乐毅给燕惠王写了一封信,说‘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意思是说一个君子,如果与人绝交了,不说对方坏话;忠贞之臣离开了国家,亦不解释自己的高洁之名。”

黄文灿点头说:“你是饱学之士,解释得一点不差。”

费云鹏说:“这十六个字说得太好,足可为警世良言。真有这个胸怀,倒是令人敬佩。不过,你的心口是否如一呢?”

黄文灿脸色陡变,说道:“你什么意思?”

费云鹏挥了挥手,示意下属出去。众人知趣地起身离开,费云鹏却单独叫住了伍俊桐:“你和老黄也是老朋友,用不着回避。”

伍俊桐得以留下来,自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只听费云鹏说:“老黄,咱们之间说话不必兜圈子。我可是听说,你不仅四处出恶声,还把告状信雪花般地撒出去。”

黄文灿盯住费云鹏,说:“这些都是宋长海给你说的?”

费云鹏点头说:“咱俩是老朋友,但我和宋董事长也成了新朋友。”

黄文灿摇头冷笑:“有了新朋友,就忘了老朋友。”

“不对。我既要帮新朋友,更要拉老朋友一把。”费云鹏摆手说,“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有什么解不开的结,何苦自寻烦恼?到处去告状,于人于己有什么好处?”

黄文灿说:“瞧这样子,你是替宋长海当说客来了?”

费云鹏呵呵一笑:“你要这样理解也没错。但关键是,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没道理。”黄文灿满脸怒色,指头敲到餐桌上,“我同宋长海不是个人恩怨,而是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作为一名海丰银行的老人,我不能看着他肆意侵吞银行资产中饱私囊而无动于衷。”

费云鹏苦笑着摇头:“你看你,动不动就给人扣帽子。我承认,你有能力、有水平,对海丰银行做出过巨大贡献。但人家宋长海,也是难得的人才嘛!你离开后,在宋长海的率领下,海丰银行高速成长,业务范围遍布全国各地。说实话,我没发现他侵吞银行资产的证据,倒见识了他让银行资产翻了好几番。”

黄文灿立刻反驳:“十年过去了,中国哪家银行的资产没有翻几番,这是他宋长海的功劳?就算他有点能力,那也是有才无德。你应该知道吧,他身为一把手,竟给自己发近千万年薪。此外,银行每年还有数千万的董事长特别经费,供他吃喝玩乐,游山玩水。他一大把年纪,娶了一个小自己20岁的芭蕾舞演员,还给她买别墅,买奔驰车。他这些钱是哪儿来的?”

“老黄,看事情不能一叶障目。”费云鹏轻拍着座椅扶手,“我承认,论品德修为,宋长海不如你。你洁身自好,生活勤俭,简直是道德模范。但是,你不能拿自己的道德标准去要求所有人吧。人家领高薪,那也是经过董事会批准,合理合法的。人家有了钱,爱怎么花咱们管不着。宋长海和他前妻感情不好,离婚后重新组织家庭,更是人家的私生活。我可还听人说,宋长海一年替银行赚几十亿,自己拿一千万工资,太低了。”

黄文灿怒火中烧却努力克制着,始终维持着一位高级知识分子的风度。他说道:“这话如果是别人说的,我毫不意外。如今的海丰银行已是宋长海的一言堂,马屁精比比皆是。如果是他自己说的,那更是不知廉耻。”

“别说这么难听。”费云鹏劝道。

“这么说还算客气的。”黄文灿毫不退让,“宋长海给自己发高薪,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暂且不提,单说他在银行股权上动的那些个手脚,就已经惹得天怒人怨。我离开海丰银行时,那是一家正儿八经的国企,西海市国资委持股比例近六成。这些年,宋长海步步蚕食,国有股权降低到30%。而宋长海和他那帮徒子徒孙,却差不多持有了银行10%的股权,并美其名曰高管股权激励。宋长海搞的所谓股份化改革,已让银行股权结构异常分散,连西海市一个做餐饮

的老板,也成了银行的股东。”

黄文灿继续说道:“如今我远在北京,按说眼不见为净,自己的日子也过得去,不必搅和这些烂事。可许多银行老员工找到我,说起这些事泪流满面。这种时候,我还能坐视不管吗?”

费云鹏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黄文灿的餐盘,说:“吃点东西,消消气。”接着,他又说:“老黄,你也是金融教授,谈起自由经济学头头是道,怎么在这件事情上,却如此保守?没错,海丰银行的国有股份大幅降低,但这正是股份化改革的需要嘛。当初国有股份有六成,企业效益如何,这些股份值多少钱?如今虽说只有三成,价值却比之前翻了几倍。这就是蛋糕做大之后的共赢局面!你说国有资产是流失了还是增值了?不瞒你说,这次海丰银行成功上市后,国有股权还会进一步稀释。但这些股权的价值,却又要暴涨一轮。上回去西海见到市委书记,他可对海丰银行赞不绝口,说当初的股份化改革,路子走对了。”

费云鹏继续说:“至于推进高管持股以及引入其他股东,就更是股份化改革的必经之路。做餐饮的怎么了?如果麦当劳要入股荣鼎,我举双手赞成。”

黄文灿瞟了费云鹏一眼,说:“我说老费,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宋长海把股权结构弄这么分散,你会不明白其中玄机?他这么做,就是避免一股独大的局面。在彼此制衡之下,以他为首的管理层便能稳如泰山,他这个董事长,才能一直当下去。”

在旁边听了这么久,伍俊桐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开口说道:“老黄,你还真不能钻牛角尖。即便你说得对,宋长海故意制造股权分散的局面,为的是维护管理层地位,但人家这么做,犯哪一条法了?只要他能做成,就是他的本事。”

伍俊桐既在劝黄文灿,更想起了王诚。多年来,千城集团不就这样干的?王诚自己并不持股,却努力平衡着各方股东的势力,为的便是借力打力,让管理层立于不败之地。

黄文灿笑了笑,说:“你们一唱一和的,真是配合默契。宋长海为了请动你们做说客,给了多少钱?”

费云鹏侧转身子,说道:“宋长海真还给出了大价钱。荣鼎已经投资海丰银行,一旦成功上市,这笔投资将带来几亿甚至数十亿的利润。一旦中间出了什么差池,这笔投资就会前途未卜。”

黄文灿明白,宋长海给费云鹏的可不单是一点好处,而是两人已蹲进一个战壕。房间内沉默片刻,黄文灿说道:“我向上级机关与新闻媒体反映的,是宋长海的个人问题。把他扳倒了,换个清廉正直的人,银行未来的发展会更好。”

“你是在说梦话呢,还是书生气太重?”费云鹏面露不悦,“荣鼎砸这么多钱进去,就巴望着海丰银行赶紧上市。宋长海被扳倒了,能否换个清廉正直的人,银行未来会怎么样,谁也说不清。我只晓得,一旦宋长海出事,上市进程延宕,我就要损失真金白银。”

黄文灿说:“宋长海是不是知道咱俩的关系,才拉着你投资海丰银行,目的就是堵我的嘴。”

费云鹏哈哈大笑:“老黄,不是我说你,知识分子老是自视甚高甚至自作多情,觉得地球离了自个儿不转。我和宋长海谈的股权投资,可是几十亿的生意。花几十亿来堵你的口,可能吗?”

费云鹏又说:“实话告诉你吧,我和宋长海签合同之前,人家压根不知道咱们是朋友。后来闲谈时,宋长海提到你在北京告状,我才把这层关系告诉了他,并自告奋勇来当个和事佬。”

黄文灿刚才的话,一来出于气愤,二来的确托大了,被费云鹏这么一挖苦,索性闷不作声。

费云鹏抿了一口茶,说:“我知道你和宋长海的梁子很深,但不看僧面看佛面,念在咱俩的交情,能不能退一步?等到海丰银行上市成功,我的钱获利套现,到时哪怕你把宋长海告去联合国,我也绝不多嘴。”

“再说了,”费云鹏缓和了一下语气,“如今的宋长海岂是你能告倒的?你寄给媒体的那些材料,人家投个几百万的广告,分分钟便公关掉。作为朋友,我不希望你撞了南墙还不回头。”

黄文灿哼了一声,重新开口:“真像你说的那样,宋长海应该高枕无忧,用得着你自告奋勇来做说客?”

费云鹏抖了抖袖子,说:“当然了,如今毕竟是上市前的敏感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在北京不停告状,谁不怕个万一?”

《天阿降临》

“我这个人,有了新朋友,更不会忘老朋友。”费云鹏又说,“我同宋长海说了,这个和事佬不能白做,他得拿出诚意来。我告诉他,老黄早就不想当那个副总了,不如让他提前退休,去大学当个教授。另外,海丰银行聘请人家做独立董事,每年给几百万薪水。宋长海拍着胸脯向我保证,绝对没有问题。”

这一回轮到黄文灿哈哈大笑:“宋长海不愧官僚出身,最会玩的就是拉拢利诱,分化瓦解。这套权谋之术,我当年没玩过他,以后也不会同他玩。一个独立董事就招安了?那就不是我黄文灿!”

见费云鹏又要开口,黄文灿挥了挥手:“不过你也放心,我不会为难你。你们一家有恩于我,我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就按你说的,我暂且隐忍一段时间,同宋长海的账,回头再来算。”

费云鹏双手作揖:“够朋友!我替宋长海谢谢你了。”

黄文灿说:“替宋长海道谢就免了。我答应退一步,是看你的面子。”

“还有一件事。”费云鹏说,“你的告状信里,涉及不少海丰银行内部财务数据,这一定是有人透露给你的。能否告诉我们,究竟是谁?”

黄文灿脸色铁青,一个巴掌拍到桌子上:“过分了吧!我已经答应你的要求,你却得寸进尺!这些给我提供资料的人,一来是出于正义感,实在看不惯宋长海胡作非为;二来是基于对我的信任。我出卖朋友,眼睁睁看着宋长海把他们往死里整,还叫人吗!”

“好,好!你不说也行。”费云鹏说,“这种事情,我不会勉强你。但是,你也要劝劝那些朋友,敏感时期最好谨言慎行。咱们都了解宋长海,要把他惹毛了,手底下可不会留情。”

“我只能管住自己,对其他人的行为无法负责。”黄文灿口气生硬。

费云鹏说:“我没叫你负责,但去劝劝他们,应该做得到吧?这也算是我这位老朋友,对你最后的一点请求。”

黄文灿沉默半晌,才说:“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我试着去劝劝他们吧。”

“这就对了嘛。”费云鹏举起酒杯,“来,接着喝酒!”

晚宴继续,气氛却大不如前。黄文灿寡言少语,倒是伍俊桐异常活跃,端着酒杯到处敬,不时还抖出几条段子,强撑着场面。

晚宴结束后,费云鹏要派车送黄文灿回家。黄文灿看了看手表,说地铁还没收班,自己坐地铁回去。费云鹏也没勉强,只把黄文灿送到宾馆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