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来人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庄票,往桌子上一拍:“自己去银号里兑,想赎身就赎身,不想就给自己置办点东西。”
拍完后,再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瞥着她怀里的瓷枕,嘲讽地笑起来:“鸳鸯枕鸳鸯枕,至少得有一对才是鸳鸯枕,本官好人做到底,再送你一个,要是将来你那情郎愿意娶你,你也好带着这对枕跟他同塌而眠,那时候,可千万别忘了是谁送的哦……”
他戏谑笑了两声,再次摔门而出。
彩云一眼都没看票子,她不打算收,但要是福大人当真再送一个一模一样的鸳鸯枕来,她想了想,觉得自己是会收的。
好事成双,要是当初能出嫁,鸳鸯枕的确应该是有一对才是。
福大人说到做到,果真去找思卿又定了一个,瓷艺社这回出成品很快,但福大人不想再见彩云,又不好说人家不愿意了,这样太没面子,他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叫思卿去送。
思卿一回生二回熟,知道彩云那儿没危险,不用人陪自己去了。
在路上的时候,她想着待会儿见到人,必须得多说几句,彩云姑娘这样做是不对的,她要是同意跟福大人,就不要一直吊着人家,一个瓷枕不够,还要再送一个,再送一个之后呢,是不是得接着要东西,万一把福大人惹怒了,吃亏的是她自己。
当然,如果不同意,就更不能总找别人要东西了。
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想管彩云的闲事,可怜的人很多,但这位她一见着,就心里不安顿。
瓷枕不轻,她走得缓慢,好不容易到了,把东西一放,抹了抹汗,冲那屏风道:“彩云姑娘,能否听我一言。”
后面的人站起来:“好啊,不过……你等我一下,我洗把脸,出来跟你说。”
今日愿意出来了,思卿有些稀奇,站在门边静候着,看那剪影洗完脸后,披了件外衣,而后伸出手轻拉屏风。
她伸长脖子看过去,这屏风不重,何况下面有轮子,推起来很轻松,可那手拉一下,停一会儿,反反复复,大概后面的人根本就没有想好要不要出来。
思卿的耐心快耗完了,她想着,这人犹犹豫豫的,要么太美不想让更多人看到,要么太丑也不想让人瞧见,要么……与她是见过面的人。
她被这猜测惊了一跳,细细回想自己见过的姑娘,也就身边几人,孟家姐妹,沈薇翁绒绒……这其中哪一个此时从屏风后走出来,都能把她吓个半死。
她忐忑不安,屏气凝神盯着那只手,又等了一会儿,但见那只手终于拉开了屏风,将自己露了出来。
普通女人的手,没什么特别之处,顺着手臂,她看到纤细的腰,窄窄的肩,长发垂在肩膀上,再顺着长发,她又看到一张精致小巧的脸。
一如既往的好看,只是肌肤没有往日的光泽,大抵是被劣质脂粉伤害了,不上妆的时候,脸色是暗黄的,有细小的斑点。
思卿抓紧了门框,猛然向后退了一步,她望望回廊,想转身走开,可是脚下像绑了巨石,挪不动,走不了。
“四小姐,别来无恙。”屋里的人先开口了。
她走不了,就掐着门上的木屑,脸上全是惨白,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木讷地说:“姜……姜小姐?”
“看到我很惊讶?”姜雅容笑起来。
当然惊讶,堂堂千金大小姐,沦落到风尘地,怎么可能不惊讶?她惊讶的心都要跳出来了,神智都要不正常了。
她还十分害怕,不敢上去叙旧,怕听出更多的磨难来,她不觉得自己是多么善良的人,可是听一位故人讲述自己的苦痛遭遇,还是会让人心惊胆战。
何况,对她来说只是故人,对她放在心尖上的怀安来说,那是曾经的恋人啊。
照姜雅容目前的处境来看,她所经历的磨难,也许比思卿想象的更加深。
“你……为什么……怎么回事……”
她惶惶的看着她,说话断断续续,脑子不大清醒,也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姜雅容料得到她的反应,比她从容的多,笑眯眯地对着她:“当年家道中落,无依无靠,想回头找你们孟家,你们家又不要我,搬离浔城后父母病逝,我遇歹人,被骗到此处,如今能活着,已是万幸了。”
思卿渐渐回了一些神,她不会忘记当年孟家怕帮助失势的姜家会招来祸端,从而拒绝联姻的事实,可是……姜家不是那时候搬离浔城的啊,明明中间还有姜雅容被迫要嫁到辽北,来找怀安私奔,但私奔未成,而后才突然间搬走的。
就算孟家当初没要她,她也应嫁到了辽北,怎么样都不该是现在的景象啊?
她定定神,如是问了,姜雅容淡淡回应:“辽北那个也拒了与我家的婚事。”
思卿能想明白,世态炎凉,人心不古,这是没办法的事。
“但不是因为我家破落了,而是因为我。”姜雅容接着说,说话的时候,目光幽远,脸色木木的,语气平淡的好像在说着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因为他们发现我不是黄花闺女了。”
思卿飒然瞪大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