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点本】026六章唱曲(1 / 2)

大剑 九指书魔 2976 字 2022-08-30

酒成一线入杯。哗响。

曾仕权以目示意。将李逸臣略起的身势压了下來。冷冷道:“吟得好。先生胆量。可谓不小啊。”

朱先生毫无惧色。搁壶安安稳稳靠在椅背上。清朗一笑:“掌爷是在说我么。这话可真不知从何论起了。嘿嘿。这大冬天的。能安避暖室。喝酒听风。岂非妙哉快哉。兴致高涨。吟两句诗。需要什么胆子了。”

曾仕权那对笑吟吟的眼睛。忽然射出利刃般锋利的光芒。仿佛已将朱先生的脸直插刺透。正在条条刮剥。

他身子略往前探。阴森森地道:“日月即是明字。东风便是东厂。这不就是在讽刺我说风话。借东厂之势。一手遮天么。”

朱先生笑道:“只怕掌爷确是多心了。我方才所吟之诗。名曰‘咏柳’。写的是冬日有一小阳春。东风大起。柳枝摇乱。这暖风遇寒气。便生飞雪。如花散人间。遮天蔽地。在下不过是喝得身上酒暖。想起外间还是雪如清霜。一时想这首诗罢了。此诗乃是宋时曾巩所作。曾文定公字子固。乃抚州南丰人氏。元丰年间曾官拜中书舍人。文章大有成就。而其诗却为文名所掩。世间可能传诵不广。这诗既为宋时所作。又怎可能是讽刺东厂和掌爷您呢。”【娴墨:妙极、恶极】

明初时候。翰林院编修朱右选唐宋文章得大成就者八人。编成《八先生文集》。自此天下有了唐宋八大家之称。曾巩正是八家之一。说他的诗传诵不广。实是为了照顾曾仕权的面子。免得让他羞耻太过。然而在识家眼里。这却是更大的讽刺。常思豪对文学了解有限。邵方和高扬却都明白朱先生这套借古讽今、移花接木的把戏。不过二人对曾仕权一无好感。所以心里虽清楚。却乐得听朱先生调侃。逗这个闷子。

李逸臣胸中文墨不多。也不知是否真有这么一个“曾文定公”。但察颜观色。总感觉得出对方是在卖弄戏耍己方。一张脸渐渐憋成青色。眉间的皱纹麻绳般拧起來。不住斜瞄着曾仕权。有了随时动手的意思。

此时四外一片哗然。掌声潮起。有人在戏台上摆好五只腰鼓式四孔中空绣墩【娴墨:气氛紧紧松松。起伏数遭。已到崩溃期。却忽然由桌面小戏台。移转到厅中大舞台。是到换戏时刻也。换戏正是换气。不知文章换气法。写來读來就似气堵咽喉。换气得当。方能自然流畅】。那绝色四胞姐妹各持一件乐器走上台來。两下分开。水颜香怀抱一只香红木五弦琵琶现身于后。她已换了一身雪色交领襦裙。袖边、裙脚处各有幽蓝花印【娴墨:白底蓝花。青花瓷瓶之态】。灯下泛起微光。随着轻盈的步履。带出优美的动势。【娴墨:青花乃国宝。此女可谓活宝】

满厅中再沒有谁说话、咳嗽、甚至粗重地呼吸。所有人都静静地对她行起了注目礼。

水颜香不慌不忙。于台中央绣墩之上落坐。左腿轻轻抬起。压上右膝。裙边落定之时。刚好遮住脚面。外面仅露下小小一个鞋尖。

这鞋子也已换过。不再是跳舞出场时的木制款式。而是白底青边。布料洁亮生光。有着瓷器的质感。

她稳了稳怀中琵琶。目光缓缓向前拂扫去。人们气息为之一凝。登时满厅里都是心跳。【娴墨:今之女子只知台上露肉。全不知最撩人者乃是目光。会抛媚眼。方拢得住男人。知否。】

水颜香一笑。

这喧嚣之后的静谧。令她脸上泛起酒醉的嫣红。仿佛一种小姑娘初见了生人的羞涩。让人觉得现在的她。和刚才在外面踏栏畅笑的她。竟似是两个绝然不同的存在。

一声铮响率然豁亮。仿佛一条小龙离弦飞去。吟游厅内。其韵悠悠不绝。

她纤指按弦。轻轻一笑。说道:“小香近來新写了首曲子。大家要不要听。”

人们露出会心的笑容。答案自然是要。但是有些废话只有说出來才妙。太高的期望即使被完美地满足。也一样会让人有失望。而这句话。却令人们心理得到了放松。【娴墨:这叫台风。歌唱家台风相当重要的。选秀选出來的就是不专业。上台前都该和古代妓女好好学学才是。虽是娱乐大众。也不可草率为之。笑】

水颜香打个响指。那四胞姐妹会意落座【娴墨:主子示意落座。她们才落座。规矩一点不乱。伺候人的都这么有教养。可知三公子下了多大功夫血本。】。揉弦弄萧。乐声浮起。曲调柔和。如空山凝雾。露睡香兰。

一袅淡淡的琵琶音色。不期而然地缓缓注入。水颜香的歌声也随之而來。唱的是:“融雪夜成冰。人街冷清。云如逝水。流星雨烈。无声。千古无数幻梦。惟寂寞难醒【娴墨:寂寞原來是一种梦】。未知谁与许今生。愿签花为薄。笔走蛇龙。勾尽情缘。换一次邂逅【娴墨:不要缘定三生。只要今生今世也】;抹却种种。得一世从容……”

她启口轻圆。气无烟火。声音淡悦。柔婉。像一泓清泉汩汩汇入溪流。与乐曲形成一种沒有摩擦的渗透。

琵琶偶尔叮冬的音乐。有如玉器般坚脆通透。一如赋予天空以配重的星光。

“寂寞难醒……”

常思豪目中失彩。眸下离神。心中浮现出一幅图景。那是一处菊开如诉。水音叮咚的院落。二层小楼之上。有一少女手抚栏杆。长睫暗垂。瞧着院中缓缓运行的水车。神情安静而寂寞。

厅内众人肃耳静听。只觉一颗心也随之而去。各幻心景。各享其情。

一曲唱毕。玉指离弦。水颜香缓缓收住气息。身子微欠示礼。

然而厅内旷寂。久久无声。并无一人喝采。

她有些意外。抬起头。眼睛左瞧右看:“怎么。不好听吗。”

常思豪听到“未知谁与许今生”这一句时。心中便是一揪。想秦自吟从寂寞中醒來。可想得到情种他人。最终邂逅的竟是自己。世事无常。总让人如此无力。不经意间。感到睫边有了重量【娴墨:天空需星光配重。眸瞳亦如天空般深邃。配重的却是泪光】。他刹时收摄了心神。赶忙伸出手來鼓掌。大声喝彩。将这难抑的情感轻轻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