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他才通过林国安,知道了他的下落。
再见到乔启年的时候,他已经瘦了一大圈,棱角愈发分明。
脖子处隐隐约约还有骇人的疤痕,那是那场车祸的痕迹,离死神只有咫尺距离。
他差一点就不能站在这里。
陆齐言从床起来,靠近,无声无息地锤了一下他的胸口,他抿唇,没有任何一句话,眼角却酸涩发红。
他还在,真好。
乔启年的眼睛底下是乌沉沉的一片,声带受损,已经不再清亮。
他对陆齐言的第一句话就是,少爷,对不起。
而他何尝需要道歉?
陆盛对他来说有养育之恩,他不能不报答。陆家倒台,分崩离析,就算是这样,他也不会离弃。只要陆齐言还在,那么,他的存在便还有意义。
陆齐言就是陆氏的新主人;就是他听之任之的上司;就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主旨——无条件为之效劳。
这是他从十岁开始就明确的事情,在他年轻的生命里贯穿了整整八年之久
就算不为别的,兴许也为了当初他从骨血里取出来的一块钢板。
乔启年告诉陆齐言,“我车祸住院以后,陆予宁一边在照顾我,一边在也在寻找你。”
“狄霍那个案子闹得很大,他猜出来凶手是你。他其实很了解你,甚至比我都要了解,可他不善表达而已。”
狄霍所囚禁的漂亮少年,黑发,白衣,出手狠戾,开枪果断。
“然后,陆予宁和我说,他暂时要出去一段时间,让我好好照顾自己。”
乔启年的语气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和他眸子底下的光一样白蒙蒙的。
“我以为他是去救你的,却没有想到,他把所有的罪名都承担了下来。”
……
陆齐言沉了一口怎么样都喘不过来的气,“乔启年,我连累了他,不能再连累你。”
“我以后做的事,可能还会付出更多代价。”
口吻沉沉,语气冰凉。
“所以,你走吧,早点远离我,或许这对你是好事。”
乔启年的拳头不知不觉紧紧握住,“少爷永远都是我的少爷,而我永远也都是陆家的人,不管你以后要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后。”
语气分外坚定,他直直地看着他,“所以,我会不走的。”
林国安在一旁鼓起了掌,手心厚重沉闷,他感慨,“年轻人就是有血有肉,陆齐言,既然乔启年愿意在你身边待着,那不如就让他待着吧。”
多值得信任的心腹。
“我听说嫣儿小姐的事了,这段时间不如让我去照顾她吧。”
他依然看着他。
陆齐言抿抿唇,干涩地挤出一个单音节,“好。”
父亲车祸,母亲自杀,陆予宁坐牢,乔启年严重烧伤,而双胞胎妹妹被人糟蹋到精神不正常。
身体的,心理的,那样多的痛,全都狠狠捶打于那单薄瘦削的肩膀上。
遍体鳞伤,无人可以体会那种从此以后,再无光芒的人生。
陆齐言杀了狄霍,也杀掉了过去的自己。
那个鲜活的,张扬,会笑会怒,热血又好玩的男孩子,从地狱里向死而生,脱去稚嫩,换上布满荆棘的骨头。
他喜欢鲜血的味道,他喜欢痛,他也喜欢黑暗。
叶禾不是不无辜的,至少有一半的责任,需要她的母亲——叶蔷来承担。
除了那些联手算计陆盛的股东、对陆氏虎视眈眈的对手,还有一个叶蔷。
没有错。
她才是那个他值得花时间和精力好好算账的人。
陆齐言坐稳执行总裁的位置,花了近四年的时间。
他将势力连根拔起,彻彻底底地清理干净,不留任何一点后患。
他用一切血腥暴力的手段向那些人十倍讨还。
他在各个地方,合个区域大力发展、投资,产业渗透到全国根基,遍布世界,陆氏在他的手里愈发变成一个强大而可怕的存在,没有谁可以与之相抗衡。
黑的,白的,犯法的,不犯法的,最危险的,最安全的。
没有弱点,没有底线。
和他父亲太不一样。
陆齐言云淡风轻,在A市覆手为云,控制住大半个国家的经济命脉,人人皆惧。
厉害的人并不可怕,厉害的疯子却不能不畏。
不过才二十二岁,他就成为了政商界巨子,而且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与那份冰姿玉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成为了那个,叶禾眼中的陆齐言。
黎末并没有和那个女生说太多,但她其实也没用隐瞒什么。
她并不知陆齐言年少之事,一切和他有关的记忆都在地牢里发酵。
她只知,陆齐言家里以前差点破产,虎落平阳被犬欺,他被狄霍关了几个月,收到过非人的对待,心里创伤从未痊愈。
后来又重新承担起了陆氏的一切,就用那个单薄清瘦的身躯。
黎末一直记得林国安的话,他让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最好离陆齐言远一点。
他阴暗扭曲而又背负深仇大恨,内心藏着一个疯子和恶魔的结合体。
在他能够大方承认狄霍教会很多的那一瞬间,黎末就明白,林国安说得很有道理,她确实应该离他远一点。
她并不妨碍他走上那条路,他也不必将那条路上的血腥带到她的世界。
陆氏到底是怎么东山再起的?期间到底有多少条人命?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伤?有多困难,多黑暗,多可怕?
可想而知。
黎末却不想知道。
她后来和陆齐言的联系并不多,自己开了个纹身工作室,在一条很疯狂摇曳,彩灯弥漫的街道。
其实,她也渐渐爱上那种扭曲的感觉,但黎末还算得上能够控制自己,并且及时止损。
除了妖艳的妆容,还有夸张的刺青,这些东西对她来说都是极好的伪装。她不害人,也不变态,夜深人静,卸去妆容以后,她还是那个她。
她不像陆齐言,坏得那么彻底。
但那个男人却在某一天,买下了整条街,包括街上莺莺燕燕的会所。
“你何时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她难得才见他一面,在一块摇摇欲坠的红灯区招牌之下,而那张矜贵的脸和这一片的糜乱格格不入。
“女生在这种地方工作很危险。”
陆齐言的回答非常之无所谓。
而黎末却觉得很可笑,拜托,再危险的地方又不是没有待过,更何况,娆姐和这条街上的小虾米比起来,非一般人。
他点了根烟,当着她的面抽了起来,“所以我买下来了,以后就算我的地盘,你安心工作就好,没有人会来找你的麻烦。”
氤氲缭绕的烟草在指间蔓延开,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惊艳到了极致。黎末忽然觉得陆齐言还是有些地方,是让她意想不到的。
他们,应该算得上是知晓彼此的朋友。
一身造价不菲的高定西装,毫无褶皱,妥帖地衬托出了那挺拔清隽的身影,他单手插在口袋里,眉眼和那天的阳光一般慵懒。
“陆总,那么我谢谢你了,谢你关心。”
而她的口吻难得轻快轻松,尾音上翘,很像当初的陆小姐。
陆齐言抽着烟,淡泊地瞥了她一眼。
“不用谢。”
简简单单三个字,听得倒是无聊又乏味。
和处理公务一般干脆利落,兴许是真把这片地方当做投资,当做一笔生意。
陆齐言在商界多年,如鱼得水,早就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黎末表示要习惯沈先生的作风,他不是陆小少爷。
总之,许久不见,她觉得他既变了很多,却又说不出哪里变了。
年长几岁,褪去青涩,走向愈发迷人的成熟,还带着要人命的邪气。如同一个潘多拉宝盒,充满了深邃神秘。
可惜,A市身价最高,年轻帅又气多金的陆少,却没有什么人往他身上扑,准确的说,是不敢,根本就没有那种胆子。
早几年他还是会玩女明星的,不过后来玩过火了,把人给玩死了也没有下文。
谁让他这么变态呢,光是听见“陆齐言”三个字,都足够令人闻风丧胆了。
黎末甚至看到街边父母教育小孩子,用的话居然是——“你再不听话,小心陆氏集团那个老板把你抓走。”
于是,原本还吵吵闹闹的孩子瞬间就安静闭嘴,听话得不行。
黎末觉得很想笑。
陆齐言交代完这里以后是他的地盘,便开车走了,保时捷碾过一地灰尘,扬长而去。
黎末和他的碰面基本上都是以此结尾,准确的说,他们碰面的次数不多,也从来没有过什么很明确的目的。
大概所有的缘分,都从他们一起被关在那个地下室开始,是彼此的生命里不可抹去的痕迹,又是不需要怎么交流的存在。
这样倒也挺好的,至少有陆少罩着,她衣食无忧了。
偶尔,那个男人也会在兰坊里玩一下,黎末就亲眼看见好几个身材劲爆的舞娘坐在他的腿上,而陆齐言往她们那呼之欲出的鸿沟之间弹着烟灰,他勾起唇角,笑容浅浅,即便在最糜乱的地方,也依然保持着一贯的优雅矜贵,他就像一只深夜里出没的鬼魅,漂亮到了极致,而眸子底下却缭绕着捉摸不透的光,反正,分不清谁和谁更脏。
如果说将近凌晨,陆齐言来兰坊,黎末半分不会觉得惊奇。
可这一次,她却没有想到,今天来找她的,竟然是叶禾,一个年纪很小的女生,她一直以为,她是被陆齐言抓过来玩的小猎物。
但小猎物的好奇心很重,很想知道关于猎人的事情,不知是出于知己知彼,以后方便逃跑这一原因呢...还是想抓住他的把柄,又或者,她只是单纯地想听。
于是,除了那些她不知道的,其余的事情,黎末选择性告诉了叶禾一点,跳过陆齐言杀人,而陆予宁替他顶罪,当然也跳过了很多很多,他所做的血腥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