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从他二人口中说出来的这几句话,寻常来说其分量可想而知。若是对象是寻常人,哪怕是其中一词半句传出去,便已经是天下文人憧憬的赞誉了。
但雍黎身份的特殊,这些话即便能传出去,或许有人终还是抱着怀疑的态度。
比如璟老王爷说的那句话,是在八九年前某次宫宴上,在那之后没多久,便有了陛下亲笔雍黎成为璟王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的那道旨意。所以大约也有许多人觉得,那只是王府后继无人,即便宣阳公主即便有些手段,终归那时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儿,老王爷说这番话,不过是为了宣阳公主造势罢了。所以璟老王爷这番赞誉,当年并没有在文人之中引起明显的讨论,时间久了便也就被众人淡忘了。
而云老先生的那句话,据说是云老先生亲口对陛下所说,并无他人知晓。而这句话又是从陛下口中转述出来,还是当真满朝群臣之面说出来的。显然正是因为这句话是这样的来源,也不得不让众人怀疑猜度陛下对宣阳公主的态度。
毕竟“匡扶上璋,福泽天下”几个字,显然对仅仅作为璟王府继承人的宣阳公主来说,实在是太重了些。正因这种猜度在,当年陛下说出这句话时,众人所做更多的还是斟酌着陛下对宣阳公主和璟王府的态度,斟酌陛下说这句话到底是真的赞同这份赞誉,还是未曾明显表现出来的嘲讽,除此之外哪里敢去附和,更别提在外面传说这些了。所以云老先生的这句话也并未在外面引起什么轰动。
不过如今回首再观,抛却其他所有外在的客观因此和,只论德行论才能,宣阳公主已然当得两位当世大儒的如此称颂了。
众人想到这里,也不由得反应过来,雍黎话里这句自嘲的“大约是德才不配其位”,显然是有些嘲讽的意思了。
但雍黎提出的离京清修一事,说到底还是合了场中多数人的想法。
原本弹劾一事,想想也知道大约也便是郑匀一派主导,或许其中还有些其他势力暗中顺道插个手,虽说表面上是针对雍黎,但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削弱璟王府在朝中的影响力。
但毕竟雍黎的身份背景在那儿,即便以这种所谓的天命之说来触及一个帝王最忌讳的一面,但那些人也都知道再怎么样,陛下也都不可能赐死雍黎,最多最多最严重最严重的处置大约也就是责其归封地罢了,让她不能再插手朝中任何事罢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即便雍黎回了封地,她仍然拥有她几州封地的治理权,她仍然可以插手着政务……
但那又怎样,只要她离开了京城,只要璟王府离开了京城,那便已经达到了他们的目标了。
原本陛下最后那番话已经打破了那些人的计划,但偏偏雍黎此刻自请去通州,虽说不能让整个璟王府离京,但毕竟也算是再此刻有所削弱,对那些人来说已然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皇帝陛下还在犹豫,纵然雍黎站在自己的立场之上为自己考虑,但自己总不能不顾及她的处境。但左右想来,似乎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而雍黎始终波澜不惊,她不急,她静静地等待着成安帝最后的旨意,却已然仿佛笃定成安帝最终只能是这个选择。
满殿众人,似乎也在等成安帝的最后旨意。
诚然暗自窃喜的有,置身事外观望的有,也有作为皇帝陛下纯臣一切以皇帝陛下旨意为重的……
当然也有一些曾因云阁老和无怀先生的原因与璟王府算得上交好的,按理来说此刻也当为雍黎说几句话,但不知怎的,即便之前雍黎未曾过来之前,他们也为雍黎激烈辩驳,但此刻仿佛早就通过气一般,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而许久之后,皇帝陛下挪了挪步子,开口的不是众人期待的决定,而是看向殿侧偏门,对余海道,“那边,是何事?把那人带进来。”
余海忙让自己那徒弟将方才在殿外的那个禁军班领带进来,那班领大约也是朝中某家贵胄家的公子,进来后倒也落落大方地行礼如仪。
“方才便见你在殿外徘徊,外面方才那声巨响,是哪里传来的?”方才那声剧烈的疑似爆炸的声响之后,其实也有安排的人去查探,但这班领想必是原先事发地方巡查的,所以来报得快一点。
“回陛下,杏宫发生不明原因的爆炸,爆炸强度不大,但爆炸之后的火势汹涌,几乎已经烧尽整个宫殿,好在救火及时,此刻火势应该已经控制住了。”那班领道。
杏宫原名是叫做九安宫,是皇后所居的中宫北边的一处小宫殿,据说从前也是个颇有些缱绻故事的宫殿,只是如今是一向闲置的。
因为九安宫殿前殿后有约莫百十来株杏花树,且那些杏树也颇长了些年岁,所以渐渐地也常有直接称之为“杏宫”的。
“皇后无碍?”成安帝似乎看了一眼下面的郑匀,漫不经心问道。
“中宫无碍。”那班领道,“九安宫距离皇后殿下的中宫尚有些距离,所以并未影响到。只是爆炸原因不明,臣等恐会有第二次爆炸,所以想敦请皇后娘娘暂且避开中宫,但娘娘一直闭门不见,只说无碍,臣等也……”
“皇后无碍便好,既然不想出来,便多安排些人守着中宫吧。”成安帝打断了他,随意道,“爆炸原因,可有安排人逐一排查?”
“火势刚灭,还未来得及。”那班领道,“只是有件事,颇有些诡异……”
“何事?直说。”
见那班领有些支支吾吾,余海见着陛下似乎脸色不太好,便直接替皇帝陛下开口问道。
那班领偏头,瞧了一言略在前面的雍黎,斟酌了一会儿,才道,“据说爆炸前,西方天空隐有遥远的声音传下来,隐约是些隐晦言语,初初有一两个宫人说起来,还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时候一合,似乎却有此事……只是说来,确实不太可信些……”
“什么隐晦言语,明白说,不必支支吾吾。”
成安帝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其实这些手段之拙劣,随便想想也知道是有人操控,为了不过就是在当前局面上再推一把力气。
“臣并未亲耳听到天边传来的几句什么话,只是问了几个宫人,都是几句话……”那班领咽了口唾沫,看样子有些紧张,“北凤南欺,祸国乱权,天道不允。爆伤生灵,焚灼宫室,以示帝王……”
“无稽之谈!”成安帝打断他斥道。
这几句话确实很显然明了了,“北凤南欺”四字用得也实在是毫不掩饰了,只这四字,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雍黎。
上璋视“青凤”为祥瑞,当年华阳长公主是先皇亲口所赞的“上璋之青凤”,而后来雍黎又被成安帝所喻为“上璋之青凤”,这几乎是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情,渐渐地凡提起“青凤”二字,几乎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想到两代帝王如此重喻的二人,也几乎视她二人为图腾了。
而偏偏雍黎的字,又是成安帝所起,又是着意用了凤归二字,恰应了其中“凤”字。
而略微再牵强一些,华阳和平皋居于上璋偏北,都城定安居中部偏南,雍黎去年自华阳回京,可不又正是应了“北凤南欺”四字?
雍黎暗暗冷笑,又略有些自嘲,大约自己真的是哪里碍着他们得眼了?这些人,准备得还真是充分,这又一手笔也实在不小,况且烧毁宫室也是着实冒了很大风险了,看样子是对自己不死不休了?
“这等荒谬之言,也敢拿到长明殿来说?!你也太大胆了些!”黎贺朝那侍卫班领斥责道,见情势着实不利于雍黎,他有意相帮,故而言辞警示,想要暗中逼那人改口。
而方才一直做得想要滴水不沾身完完全全置身事外的郑匀却突然开口,“安王莫要太过主观臆断了。”
他只对黎贺说了这么句话,然后却朝成安帝拱手建议道,“方才这侍卫班领安排救火尚且来不及,哪里有那么多空暇去询问宫人,大约也不知道具体情况,陛下莫若将杏宫附近宫人门都召集起来,挨个一一单独询问,总能问出些什么来,到时候这班领所传的天示之语是真是假,自然便知道了。”
“便先这么办吧。”成安帝其实便是在等郑匀跳出来,郑匀此番跳出来说话,反而让他心定了定。
“至于宣阳……”成安帝状似犹豫迟疑。
只是对于雍黎的处置,却没有任何人敢在此刻开口,众人还是在等成安帝的态度。
片刻之后,成安帝朝之前去接雍黎的御史台那几人道,“你们,照旧送公主回府吧。”
又朝平恪道,“拨一队禁军,你亲自带着,小心护送公主回府。今日事发突然,怕是会多有搅扰,公主体弱,你们这两天便在王府帮拦着些人。”
他这一吩咐,说起来似乎是怕暗中有人对雍黎不利,让平恪亲自带人保护着,但在这些颇能领会言外之意的众人耳中,却是皇帝陛下对宣阳公主的软禁监控了。
雍黎抬头看了成安帝一眼,似笑非笑。
虽然成安帝未曾如她所愿的直接下旨让她“去”通州,但既然做出这一步给旁人看,想必后面的事情也做了打算了。
叩首,起身,离开。
雍黎干脆利落没有一句话的背影,却让群臣更加觉得捉摸不透了。
这满殿之人自然也有大多数心知肚明,近来所有的流言,今日朝中之辩,以及方才宫室之毁,大约从头到尾都只是个针对宣阳公主的局。
以这样看起来虽不精密但足够大的局来针对一个女子,若是寻常来说是有些过了,但用在雍黎身上,众人所想的,大约也就是果然如此了。
至于雍黎离开后,朝堂之中有没有更多争论,雍黎便不知道了。
不过这宫室之毁明明若是寻常时候来说,本该是一件十分严重的事情,但此日朝会之后,这杏宫之毁似乎也仅仅就是不小心烧了间草屋罢了。仿佛这样一个宫室额毁灭,从头到尾的作用仅仅是为一句话加了注,仅仅是将雍黎困在了璟王府里。
退朝之后,因为宫室烧毁之事,成安帝有些担心太后受惊,便先去万寿宫安抚了一番太后。
太后长居后宫,虽说从不插手朝政,但哪里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呢?
更何况,当身边的宫人将那些宫女口中所说的爆炸之时听到的话传到自己耳里的时候,她便知道有人是在构陷雍黎了。
“皇帝打算对三微月怎么做?”太后看了眼对面因今日朝会太久,方才用上了早膳的成安帝,将阿箬刚送上来的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亲自置到他跟前。
“您不必担心阿黎,这事情我也心中有数。”成安帝夹了只包子到自己跟前的小碟中,笑着安抚太后,道,“您当那小家伙是个善茬?她主意可大着呢,今日若不是她,这事情我便直接压下了。饶是有御史谏言,我也自有话去堵御史们的嘴了,更何况这些年阿黎身上那般重的功勋,便是他们想说话也得掂量几分。”
“我只是没想到,初初的我们都觉得不值一提的流言,竟然渐渐地发展到如今这样大的影响,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将手伸到钦天监,搞出了这样一个天象之说。”成安帝冷笑,“更没想到的是会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宫里也有布局,烧毁一个宫室只为了对付阿黎……”
“三微月……究竟挡了谁的道,碍了谁的眼,有人这样容不得她?”太后有些担忧,“只是因为她是女子?”
“不仅仅是……您当这件事情中只是一个人或者说仅仅是一方势力?她背后是璟王府,璟王府态度如何影响之大,您也不是不知道的……”成安帝话未尽,而语意已然明了,他见太后神色似有所明,便也就点到为止了。
又道,“您只需晓得,阿黎有我护着,她自己也不是懵懂无知的孩子,没有人能让她吃得了亏。”
这句话算是给太后吃了颗定心丸,太后也知道分寸,咳嗽了一声,没有再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