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第100个修罗场(2 / 2)

黑暗之中,床上那一团小小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简禾跳下了地,赤足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呆然地站了一会儿。她没有去检查门锁,而是单膝蹲下,掀起了垂到了地上的床单。

不出她所料,黑漆漆的床底下,墙角边,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贺熠抱膝坐着,头埋在了自己的膝盖中间,几不可见地发着抖。

在破庙里、在街角边、在马车底下……瑟瑟发抖,缩小自个儿的体积,躲避着无处不在的雷声——这样的事儿,从小到大,已经不记得上演过多少次了。

简禾抿了抿唇,心都软了。她手脚并用,爬进了对她来说显得太过矮小的床底,凑到了贺熠身边去。

情急之下跑下床,贺熠连衣裳也没有多穿。简禾朝手心呵了口暖气,握住了他的双脚搓了一会儿,这才使了点力气,吭哧吭哧地拖着他往外走。

贺熠一声不响,指尖发白,死死地拽住了她的衣服。

“别怕,别怕。”简禾空出了一只手来,掀开了被子,裹住了贺熠。自己躺在了他身边,把他连人带着被子,像个小蚕蛹一样抱在了怀里。

就在不久前产生的芥蒂,就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冬雷而化作了无形,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贺熠咬着牙关,将头埋在了她的心口。对雷声刻入骨髓的恐惧心,都被隔绝到了天边去。嗡嗡声中,他听见一个低柔的声音在不厌其烦地安抚着他:“不用怕,我陪着你……”

这一刻,他突然间就不想问任何事情了。为什么能起死回生,为什么会回来……统统都懒得管了,只希望这一刻可以无尽地延长……

简禾其实困乏得很,只是,方才因为太冷,睡得不太好,一直在做光怪陆离的梦。

现在二人的被子沉甸甸地叠在一起,她怀里还搂着个小暖炉,这回,终于能安安稳稳地睡个觉了。

翌日清晨。天际泛出了一层淡淡的灰蓝色,冬雷止歇,一夜过去。

一整夜,简禾都没有换过动作,裹出了一身薄汗,早早地就醒了过来。而她被贺熠枕了一个晚上的手臂,也已经麻得轻轻一碰,就似千只蚂蚁在啃噬她的肌肉。

干过许久,那股难受的劲儿才过去。指端重新有了感觉后,简禾才发现,贺熠原来拽住了她的无名指。

黯淡的晨光中,贺熠歪着小脑袋,百无聊赖地把玩了她的手指片刻。彼此都没有说话,忽然,贺熠开口道:“如果……”

简禾:“什么?”

贺熠整个人都凝固了一会儿,方索然无味地翻过了身去,嘟囔道:“算了。迟了。”

简禾不解道:“什么迟了?”

贺熠不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他这种人,从小便是有娘生了没娘养,有爹比没爹还过得不好。从来都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学乖,如何去讨人喜欢。在尘世中摸滚带爬,他唯一学会的就是如何当个强盗。没有就去掠夺,嫉妒就去破坏,痛恨就去杀戮,谁对自己有威胁,便先下手为强……

既成往事。

只是,今个儿,这奇怪的毒副作用,让他在恍惚间以为回到了小时候,有点儿出神。

——如果你早点儿出现,我的人生会不会有所改变?

不提这一辈子。早在玄衣布下搜魂阵时,他就知道了她曾有一缕魂丝属于封妩。他们的缘分开始得那么早,竟然可以追溯到上辈子去。

那一年的除夕夜,如果她愿意带他走,教他识好恶,化怨憎,结善缘,那么,今天的他会不会有所不同?

贺熠懒洋洋地翘着腿,半晌,嗤笑一声。

算了,反正他这个人嘛,这辈子就是这样了,也没打算“改邪归正”。这种假设性的问题,即使想出了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自寻烦恼而已。

还不如拉倒,多睡一会儿觉呢。

几个小时后,天幕从灰蓝蜕为了浅白,是个难得的晴天。

昨晚才堵上的屋顶破洞,已经被风吹落了,窟窿还比原本更大。厨房里,米缸见底,发亮的缸底倒映出了简禾一张愁云惨淡的脸,愁上加愁愁更愁。

这惨淡的库存量,大概也是在提醒他们——该想想出路了。

简禾把剩余的米全倒了出来,最后煮了两碗夹生的米饭。

今日睡醒,贺熠已不见了昨日那副咄咄逼人的情态了。他慢条斯理地往口中喂了一勺子米饭,喃喃道:“真难吃。”

简禾牙痒痒:“吃你的,那么多话。最后这两碗了,今晚就得吃西北风了。”

贺熠道:“有什么关系,反正难吃我也喜欢。”

“喂,左一个‘难吃’又一个‘难吃’的……你是想夸我还是损我?”

饭毕,简禾清空了桌子,拉过了贺熠的手,轻微地倒抽了一口气——他指甲上那道青黑色的细线已经蔓延过半了,且有扩宽的趋势。毒发的速度她想象还要快得多。

事不宜迟,她将包袱中所有的瓶瓶罐罐都倒了出来,指着它们道:“你不是很会调配毒|药的么?你看看这里有没有你用得上的呗。”

贺熠道:“要是有,我早就用了。”

简禾将一个快要滑下地的小瓷瓶接住了,重新摆正后,疑道:“不是有句话叫‘医毒不分家’的么?这儿一个能用的都没有?你中的到底是什么毒?”

经贺熠一说,简禾才知道,他之所以落得这个下场,是因为他是被多个世家与宗派联合伏击,中的并不止一种毒。

多种毒性混杂在一起,要是普通人,早就嗝屁了。好在,像贺熠这种长期与毒|药为伍的人,多少也懂一些解毒之法,也会辨认毒物,体质也比常人更耐受毒性。

中毒,外加灵力逆乱,气血上涌,复杂的因素互相作用,才会出现如此玄奇、万中无一的副作用。

故而,单靠一两味普通的解药,是无法迅速恢复过来的。贺熠自行研究过,手头上的材料并不够配制出解药。

系统:“主线剧情提示:请宿主在明天日出前,于‘血壶道’中寻找配制解药的限定道具【日昼参】。”

这玩意儿,是一种被坚硬外壳包裹着的古怪植物,就长在血壶道夹道那布满瘴气与迷雾的枯木林中。之所以命名为“日昼”,是因为它的硬壳只在白天才会打开。只可惜内里的植物本体形似树根,难以采摘。太阳下山后,硬壳则自动合拢,冒出毒刺,易于采摘,却无法服用。

贺熠知道这种东西可以救自己,无奈,在简禾“苏醒”之前,他根本脱不了身,有心也无力。

既然剧情提示也来了,那就真的是不走不行了。

午后,二人且行且搜刮,贺熠负责放风,简禾则进入无主的屋中,将还可以吃的粮食都塞进了包袱里。所过之处,扫荡一空,二人终于接近了城门,藏身在了一座空房间里,静候天黑。

四座城门中,丛熙宗与赤云宗分守着的东南二门,俨然是两扇不可逾越的铁壁,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西门与北门稍微松懈点,分别由四个宗派、三个世家派人镇守。

不凑巧的是,贺熠不久前才拉过一轮仇恨的骆溪白氏,如今就在北门。

先前,贺熠在这里藏身了一年多,一方面是养蛊,一方面是养伤。等他好得七七八八的时候,楼家一行人为了躲避风沙,意外闯入了这座没有记载的古城,发现了他的踪迹。

敌方孤军作战,又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亡命之徒,而己方人多势众,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楼家又怎愿意放过这个提高自家声望的大好机会?

岂料,与之周旋数日,楼家一行人竟被贺熠反杀,尸首被付之一炬,这才有了“失踪”一说。

若这是在平时,一个不得人心的家族的部分弟子失踪,并不会掀起什么水花,顶多作一阵子的谈资。然而,坏就坏在,眼下是仙盟大会期间。丛熙宗很快就被引过来了。

丛熙宗的弟子也着了贺熠的道,但是,并没有落得与楼家同个下场。就在双方于仴城中较劲时,姬砚奚等少年恰好也找到了这里。

姬家与丛熙宗联手起来,纵然贺熠有三头六臂,头顶光环,也绝非那么多人的对手,终于败退了下来,躲在了城中。

仙门之人得到消息,越来越多的支援涌向了仴城,也使得胜负的天秤一再倾斜。

简禾:“……”

丛熙宗、蝶泽姬氏、骆溪白氏、还有个勉勉强强凑数的滨阳楼家……贺熠还真是一个不落下,全得罪了一通啊。

北门不能去了。

那里有虎视眈眈的白墨轩。而她现在换了个壳子,姬砚奚等人已经认不得她了,绝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即使她还顶着乔迩的壳子,也不可以公然求助于他们。否则,届时一个“包庇罪”当头砸下,势必会连累到姬钺白。

思来想去,只剩一条路可走了——由数个不知名的宗派镇守的西门。

这也是他们在午饭后议论出来的结果。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两人在那座破木屋中啃干粮,躲到了天黑,外面时不时有巡逻的修士路过,亦偶有敲门问询者,但都被他们轻易地蒙混了过去。

傍晚过后,巡逻的人明显变少了。

简禾背起了弃仙,抱着贺熠,趁着夜色的掩盖,一溜烟晃到了城墙底下,躲在巨石的阴影下往上看。

人比人之间真的没得比,这西门的守卫,看起来就比别的城门要松懈得多了。只是,松懈归松懈,城门一直紧闭着,他们该怎么出去呢?

声东击西?引开追兵?爬墙?钻洞?

系统:“答对了,宿主。”

简禾:“啊?”

系统:“剧情提示:请宿主沿着城墙,朝北向行三百米。”

简禾一愣。难道那里有出口?

就在这时,贺熠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别说话,跟我来。”

墙面凹凸不平,刚好能隐下二人的身影。贺熠带着简禾走的方向,恰好与系统所指的一致。估摸已经走了三百米了,贺熠停下了脚步,弯腰拨开了墙根丛生的杂草,一个黑黝黝的墙洞出现在两人面前。

简禾目瞪口呆。

居然真的有个狗洞?!

都隐蔽成这样了,贺熠居然也能发现……看来他这一年没白住啊。

简禾也蹲下来,狐疑地比了比这洞的高度,道:“这洞通得出去?不会中途卡住吧?”

“应该可以,我没钻过。”贺熠脸色苍白,静听了片刻,喃喃道:“有风声。”

“有风就一定有出口。”简禾道:“那好吧。我先打头……不,还是你先打头,我断后吧。”

要是他钻了一半,被人抓住了脚,那可麻烦了。

贺熠嗤了一声,没有跟她争,躬身爬入。简禾把背上的弃仙取下,递进了洞中,正准备随在后面爬进去时,背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喝声:

“谁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修完啦!(⊙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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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肖歪歪。、白山尧、日澄、家中有隻小綿羊、猫腿子、叶落归尘、xxgz、九天姬罗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づ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