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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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在“饮水词歌·素菜馆”的雅室里,读到了沈宛的词作。

醒来灯未灭,心事和谁说?月户云窗人悄悄。

“这首《菩萨蛮》写实写我,也写着在我房间外悄悄站着、想见我而不得见的你,融情入景,甚好。”

“谁叫公子只适合被人守护和守候呢?”

沈宛把下面几页词稿抽出一藏,反倒不想给容若看。

“我看一遍就能把文字记下,我要是连看的机会都没有了的话,宛卿的词句归谁过目不忘的好?”

容若伸出右手,管她要词稿。

“我只愿把自己的词句的每一个字都写公子、都给公子看。但是太过沉迷于此,我就会忘记自己对大清的意义,公子我跟你说过,我师傅是汉人、我也是汉人,本质上,我不应该是满清王朝和满人子弟有过深的感情。”

“不觉得可以一分为二来对待吗?”

容若推开雅室的窗户,外面是人造的园中景。

“一分为二的,是我这颗心?还是前明王朝旧势力尚存的现实?”

“我只要宛卿面对我的时候,是有一颗完整的心。但我也不能欺骗宛卿,无论宛卿的师傅有何筹谋,我都会站在自己的立场做选择,以我的民族我的家族为重。”

沈宛来到容若身侧,与他并看窗外风景。

“公子看这首——”她把词稿迎着天际的光亮展在容若面前,“是最新写的。”

《玉箫雨·忆容若》

三千秋波汇重天,唯见渌水、划镜分晓。小酥倒银盘,粉蕊落卷章,倾页温笑。笔驱月冷,无数宵。

徒嗟细心思,无力欠恙、恒以编校。古抄十二卷沥血,寸心空系芙蓉悼。岂是天缺恩露扫?耿耿幽怀,淡着风雨淡着绡。

【注2】

“每次,宛卿都在离我很近的地方陪伴我、悄看我。”容若问她,“你觉得我好?还是我的渌水亭好?”

“明摆着是公子最好。”沈宛挽容若的手到小庭院中散步,“孔尚任的作品,把我写歪了写岔了算罢,可不许他对公子胡说八道、故作猜想。”

新芽初吐的树下,容若想到了孔尚任报出来完成作品的时间:十三年。

不禁失笑道:“孔尚任耗费的编剧流年,算来是我编书的数倍。他要在剧本当中写你我,哪有不读你我的词作和诗作的道理?”

沈宛与容若走过一座小拱桥,倒不认为孔尚任对剧本是写写而已,就道:“那也要他有本事把你我的词作和诗作,统统都拿到手来读才行啊!”

“算了,孔兄不读或是读不全都罢。”容若回望雅室的窗台,台侧还用镇纸压着沈宛的作品,“以后宛卿的词作,我来解我来读,地点就选在这里或室内。”

“好。”

清眸一顾秋波坠。一骑轻驰,萼绿华落,羊权向学,谁对?望前路,应是张敞画眉、陌上花开,徐徐鸣佩。

跟沈宛讨论道自己的作品时,容若显得很谦虚,甚至带着许多创作上的反思。

“如今我再看自己的词作,只感觉比李商隐差得远,不收录到作品集里去也罢。”

“公子是在自比商隐的那句: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玉郎会此通仙籍,意向天阶问紫芝?”

“嗯,商隐的意境和情境真好,我远远不及。”

“可我却是觉得公子写的词更胜商隐一筹。”

“为什么?”

“清眸一顾秋波坠。陌上花开,徐徐鸣佩。这两句——”沈宛珍爱着,“只有公子才能把沈宛写的这样好,也只有公子才对沈宛这样包容、这样好。”

“我的素佩,肯为宛卿而鸣。”

“容若——”

“啊?……啊。”

“我想改口这么叫你,但也会时不时地叫着公子。”

“好。”

*

分别的时候,容若一张一张地把沈宛的词稿整理好,放入了叫人取的、自己亲挑亲选过的典雅收纳匣中。

容若说,宛卿的作品应当汇编成集出版。

沈宛便问,叫什么名字好?要不俗气又叫人印象深刻的。

容若小坐一想,终于有了答案。

再看沈宛的神情,亦是颇为期待。

“顾念飞书及,宛若选梦过。就叫《选梦词》怎么样?”

“《选梦词》,飞书选梦,沈宛容若。这名字公子起的真好。”

【注3】

*

明府。小花园里。

容若对着一叠稿纸,心生动摇。

“尚是小编经典,已有诸多开销。若是日后编修大工程的经解,也可预测所耗。儿想请阿玛的意思,一切是否值得?”

明珠琢磨着儿子的心思,道:“为当下为后世,值得;为自己为皇上,值得。但要是为解决一些参事文人的温饱、为徐乾学的慧眼识才之名、为将天下好书尽收囊中,就是不值。”

容若单手托腮,神色思忖。

“儿觉得自己真是糊涂。明明借助皇上的力量,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搜书、拆书、编书、汇书,却偏偏想要靠自己去干成一件事。就跟是一事有所成,才能在下一事上有经验和做得更好更无挑一样。”

明珠提点道:“诚然,由容若你独自编撰的《古抄本十二卷》一旦成稿,刻印必将畅销,你的名字亮在页内也当之无愧。但是你往深处想一想,往后你主持汇编更浩大、更繁杂的儒家丛书,可是真的能够从力从心?”

容若半垂眸,细想许久。

“孤独感跟孜孜不倦感并存,耗损心力的坚持感和咬牙感也有,然后就不知不觉地进行到了现阶段。自身也常常反思和总结,除了经验教训之外,所失所得竟也分外鲜明。”

明珠问:“你失去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容若单手抚过稿纸,“失去了本应丰富多彩的天性,得到了一个愿意帮我寻回天性的人。”

明珠握住儿子的手,叹道:“也是怪阿玛,从小到大就把你逼的太紧了。以至于你自己形成了习惯,在自塑的心墙中,进出两难啊!”

明珠背着双手离开了小花园。

除去容若自身的才华和天赐的品格,令他够格“主持修史”和“刻印成果”之外,就是纳兰家的财力而言,拿出数十万金来给他投入新一轮的编修工程,还是绰绰有余的。

想来容若自出生至今,还真不是个费银子的人:

一切锦衣玉食都不是他挑的、一切精致器用也不是他要的,而是自己这个父亲所安排的和康熙皇帝所赏赐的。

——容若为自己谈过开销之事吗?没有。

——所以日后容若参编浩大经典之时,我明珠应该在财力上坚定地支持他才是。

*

这之后,容若步入自己的藏书楼,吩咐不让人打扰。

他把藏书楼命名为:通志堂。

取“通学明志”之意。

倚窗在一侧,执卷小思,容若想到了玄烨。

自己跟皇上有些日子没有见面了,好似应该到皇上身边去尽陪臣的责任。但是,应该对皇上说些什么呢?

朝政之事,当下要紧的是阿玛手头刑案之事。

一切罪大恶极的大案一旦证据确凿,都可以按律来处理,但是换做跟前明王朝相关的个案,就得慎之又慎了。只是阿玛任刑部尚书至今,从未在家中说过任上之难,也不知是不想说、还是太棘手了不肯说,宁愿自己来解决。

风雅之事,当下自己倒是没什么情致陪皇上写诗作画、指点文章,怕是皇上自己也没有闲情浪费在这上面。

至于皇上会不会过问“纳兰的学业”,自己觉得:当面应是不会,背地里则是会打听。

所以自己似乎也没必要主动去提,毕竟是人生阶段的一次适龄旅程而已,没有特别的亮眼之处,没有特别的贡献与建树,算不得是一个推动了国子监发展的优秀学子。

手头之事,想提而不知道该怎么提。

编书那么枯燥,说是志向或是兴趣爱好,那玄烨肯定一笑而过。编书很考验耐心,说是心血或是耗费精神,那玄烨没准会乐道一句:“纳兰,你知道‘自找’和‘活该’的区别是什么吗?是你乐不乐意让朕介入。”

这么说来,皇上介入了又能怎么样?

多了一分威严,增了一分权力,还是仅仅添了份看似“有靠山”的难言压力?

夕阳斜斜而入,光芒入卷染橙黄。

容若半仰头,把自己的身影镶嵌进了这幅画面中。

【注1】格曾桑朗、何弘道:纳兰性德的国子监同窗,此二人日后助康熙平定三藩有功。

【注2】

容若十七岁编书《古抄本十二卷》相关场景,见第53章。

经典场景是:

1、将落了水仙花花粉的书,倾页温笑。可见公子是个很有生活气息、很惜花、很慈悲的人。

2、芙蓉悼:是指渌水池的荷花(清水出芙蓉),不是芙蓉花。公子品格出尘,学问扎实,是名正言顺走考试路子的进士,符合“人镜芙蓉”之典。悼,作遗憾解,并非悼念。

3、恩露扫:公子因病延迟三年殿试,是编《古抄本十二卷》累出来。老师徐乾学在让公子编《通志堂经解》前,就开始暗害公子了。当然,公子知道徐先生的心思,自身甘愿沥血先编徐先生送的《古抄本十二卷》而已。

【注3】《选梦词》:清代才女子沈宛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