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2 / 2)

“料理和善后,阿玛的话里,前者是指:训练精干的八旗子弟这项密任,在意‘料’之中,自己并未置之不‘理’;后者是指:妥‘善’说服皇上配合之事,还要有劳太皇太‘后’。”

觉罗氏欣赏这样的父子关系,道:“容若,你果然是最懂你阿玛的人。你阿玛的前路之上,少不了你阿!”

容若单手托着侧脸,期盼道:“儿想要的,只是一盘完整的棋局、一餐完整的饭局,相信这么简单的要求,阿玛会成全的吧?”

“傻孩子。”觉罗氏柔声关爱道,“别说是棋局和饭局,等到日后你参加科举、拿下功名,父子同朝为官,相处的时间不是更多?”

丫鬟们撤去早膳的餐碟以后,觉罗氏见惠儿的身影从窗外走过,像是要去看玉兰树。她不禁道:“容若,你为惠儿……”

“是,儿想为惠儿好,就想了‘叫阿玛保噶禄‘的这一招。”

“那可要额娘告知惠儿?”

“额娘跟惠儿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把功劳都归在阿玛身上就好。”

“容若,你何苦呢?”

“说的越多,惠儿就惦记我越多。但是在将来,她夫君是皇上,她要盼望的、要面对的人也是皇上,不是我。”

“额娘只怕迟早有一天,皇上会意识到是你啊。”

“那就等那一天到了再说,儿希望不会到。”

*

慈宁宫里,孝庄太后听完明珠的汇报,陷入了沉默。

她在思虑:如今的局面是索党处在下风,明党处在上风,要是叫玄烨趁机除掉鳌拜,怕是不妥。鳌拜一除,朝中三足鼎立之势一破,必将陷入明索两党相争的新局,不见得最佳。

但是换个角度,如果皇上能够将大权独揽在手,对爱新觉罗家而言,倒也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这人呐,特别是处在这个年纪的人,不管他是帝王还是高贵门第出身公子,也不管他是平头百姓还是寺院小僧,心中的气概是最强盛的时候,都一样,想着大展身手干番大事呢。

明珠道:“臣以为,皇上这次能够处置索额图,是因为鳌拜默许了的缘故。当然臣不是指皇上完全没有功劳,而是皇权尚未完全集中,行事还需谨慎为上。”

孝庄问:“既然照你说的,精干的八旗子弟都训练的差不多了,可以安排他们入宫来给皇上当陪练,以掩盖擒贼的目的,那什么时候行动合适?”

明珠顾虑周全道:“这要看太皇太后和皇上的情份,一方说服另一方,另一方接受对方,才能无缝配合,擒贼于天罗地网之中。”

孝庄忽然插了句话:“明珠,你儿子纳兰性德的婚配之事你想过吗?”

明珠一怔,反应过来后,连忙道:“臣自当会教导容若以大局和大清为重,不可轻挑了自己一厢情愿喜欢之人。”

“纳兰的婚事我会做主,一定给他挑一个好姑娘。”孝庄揉了揉太阳穴,“皇上在我面前提到过一个人。”

“太皇太后请讲——”

“鳌拜的堂侄女瓜尔佳·云辞。这孩子跟别的八旗格格不同,平日里喜欢搜集和玩弄西洋的东西,也不拿咱们满人的姓氏做称,偏爱用了汉人女子的名字‘官云辞’来刻章和交际。”

“臣惶恐。”明珠做出了惊慌模样,“云辞格格家世显赫,阿玛是一等公朴尔普,家族荣耀远在我纳兰家之上。云辞格格那句‘嫁谁也不嫁纳兰公子’的话,臣还犹在耳边。”

“我遣了苏嬷嬷去瓜尔佳府邸,她回来后告诉我,说是纳兰公子去拜访过、而且男女两人还独处了一段时间,最后纳兰公子是春风拂笑而归。”

“臣对此事,毫不知情。”

“这也难怪。孩子们的心思哪能在长辈们面前吐露呢?”

孝庄理智道:“这么说吧,鳌拜是鳌拜,鳌拜倒了不等于瓜尔佳氏要跟着倒。我也没有那么糊涂,凭着皇上的几句话,就将官氏指给纳兰公子。”

“是,臣跟太皇太后说回正事。”明珠正色道,“臣以为,叫那些精干的八旗子弟陪皇上练武之事宜早不宜迟。擒拿鳌拜之地,应选在皇上的书房为佳,到时候让皇上以向鳌拜讨教国事为由,将鳌拜请到书房,鳌拜必将有所松懈,不会带一兵一卒前往。君臣之间相谈正欢之际,就是皇上暗示躲在暗处的精干八旗子弟们集体出击,将鳌拜拿下之时。”

“步骤十分妥当。”孝庄担忧道,“但是鳌拜作为:满清第一巴图鲁,功夫自然是不会差,以一敌十也未可知。”

“尽人事,方可知天命。”明珠神色坚毅,“臣愿意跟皇上里应外合,誓死保护圣驾。”

“你的意思是?”

“当八旗子弟与鳌拜相斗之际,臣会迅速领一路援军前来,逮贼护主,尽身为臣子的本份。”

孝庄神色一惊,“你是想问我拿兵马的调动大权?”

“如果太皇太后信的过臣,还请将调动兵马的令牌交给臣。”明珠忽然起誓,“臣要是不忠,天打雷劈而死!”

“我自然是相信明珠你的忠心,不然我也不会让你的儿子当君侧之臣。”

孝庄站起,由苏麻喇姑扶着向前走了几步路。

“多谢太皇太后。”明珠向行一跪拜之礼,“如此,臣就可以安心部署兵马和调遣那些陪练子弟,好为擒贼的大捷之战打好基础。”

“好,这件事就这么办。”孝庄扬手叫了明珠起来,“我会尽早跟皇上商议。”

“臣告退。”

“哦,对了。”孝庄忽然想起,“我听说有几处地方的残明余党蠢蠢欲动,今晚明珠你就留在宫中,跟那些议政王大臣们共商对策后,再回去吧!”

“臣遵太皇太后懿旨。”

*

晚上。

容若独自坐在残局之前。

他觉得记忆力太好有时候并不是好事,复原了棋局模样,少了对弈的人,自己并行棋路也是寂寞。

贴身侍女袖云上前,温言提醒道:“公子,您对着棋局出神好久了,晚膳也搁置在桌上好久了。”

容若目线未动,注意力还在黑白棋子之间,只道:“叫别的丫鬟把晚膳端走吧,一个人吃也是无趣。”

“公子多少吃一些,不然老爷和夫人回来后要怪。”

容若微抬头,看向窗外。

——是了,今晚不但阿玛不在,连额娘也出去为家族之事走动了。惠儿在房中看书,天色未黑之时,她就已经吃过饭食。

——终究还是奢望。一盘棋,半明半灭,执子何存期盼;一局饭,一人一室,相对哪来牵绊?

对弈不叫对弈,团圆不叫团圆,如今可是将近年关了。

“一家子,一家子……”

容若在心中喃喃重复这个自带了温度的词语。

——聚在一起就这么难吗?

——若是,我是该盼一个团团圆圆的年?还是一回团团圆圆的生日?或许,我什么都不该盼,变数总是多于定数,相欺总是多于相许,这么多年,这么多回,还不习惯吗?

“袖云给公子添一只烧麦过来可好?厨房新来的厨子出了新花样,往烧麦里面填了奶酪和肉松,公子可要试试?”

容若不直接回应,而是从软榻上起了身,关上了半开的窗户。

袖云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只默默地扶公子下了榻,好生伺候着。

“完整的棋局和饭局,明明是简单之事,可是对我而言,却是要小心翼翼盼望和珍惜之事。自是有憾,无计可消除。”

说罢,容若来到饭桌前,一个人安静地动了筷。

“袖云给公子盛汤。”

“不用了,我自己吃,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多少吃多少、想怎么吃怎么吃。不必配合着阿玛和额娘的速度,怕吃快了也怕吃慢了,不能用同样的调子、同样的节奏一起吃完。”

“公子您怎么了?”

“什么锦衣玉食,什么琴棋书画,一家人团圆的时间还要等机遇来成全,我还不如跟禹画师一起去街头吃市井小吃,看些热闹的景象和听些嘈杂的话,胜过在这个房间里百倍。”

“那公子您就悄着出去,袖云会帮您想好老爷和夫人追问之后的说辞。”

停筷之间,容若仰起了头。

袖云在手中拿着一条软帕,

无声胜有声之中,她仿若听见了几滴晶莹落地生花的轻叩;

温冷交织成隐纱,她似乎看见了双眸微颤心死如灰的寂寞。

——公子,您流泪,流泪了呢。

【注1】养心殿大火,玄烨认为内务府总管噶禄失职,要对他革职处死,后噶禄为明珠所救。实际上这是容若的安排,他猜到玄烨会拿噶禄出气,才叫明珠保噶禄不死、好让噶禄对纳兰家记恩。见第1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