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道:“妥了。”
至此,三个人才又碰了杯。桌上其乐融融,谈话也轻松起来。
顾还亭多喝了几杯,面上虽然没变,眼神已经迷离了起来,一时兴起似的说了一句:“葛市长,其实我压制衡容会,不全为穆三。”
葛存肖酒量比他好得多,迎合着问:“那还为什么?”
“...黑帮,不是个好东西。你就不想当个...为民除害的英雄吗?”顾还亭说。
话到这里,葛存肖的心才算全然放了下来,这回才和他听说的顾还亭一模一样了。他看司令醉着,没加遮掩的鄙薄道:“司令,你想当英雄?”
几杯浊酒下肚,方砚于在桌上也放肆起来,说:“司令,我可真要劝您一句。您打了这么多仗,早就算是枭雄了,到了这虹海么,跟战场可不一样了。像...什么党派纷争,趁早躲远了吧!”
他提起的是玛港时候的事。
葛存肖迎合着:“是啊!依我说,到现在起,这晚才算刚开始。”他拍了拍手,充作背景乐的戏腔停了。
方砚于一抬头,就见那小戏子撑着孤舟而来。
这扮相出尘,恍若神仙妃子,他眼睛看直了。
紧接着,又有几位长相精致漂亮的男人迈进了亭子。
方砚于常在这场合里混,明白了——素的结束了,市长早已预备好要给司令开开荤。
顾还亭一向不太喝酒,虽然几次应酬都没有醉,这次却有些昏沉。估摸着是和今晚换了酒品有关系。
司令本来就对方家的接盘很满意,但他却仍要用穆家来降低葛存肖和岳为峮对自己的防范,乐意也得装不乐意,今晚这场戏,他演的酣畅淋漓。
但是,他一抬眸对上才凑过来的小戏子那双定定的眼睛,头脑登时清醒了一半,连自己扮演的角色也忘了。
何辰裕。
何辰裕?顾还亭在这一刻迅速地思考起来。
先前的刻意都是在他控制范围内的,突然冒出来了个何辰裕,是怎么回事?
顾还亭刚看向何辰裕一眼,葛存肖就恰到好处地道:“司令,这位何老板可是你的老熟人了吧。您也太霸道,这么个绝世的名角,只肯自己看,不肯叫别人看呢。”
方砚于还是如痴如醉地看着何辰裕,随口问:“这话怎么讲?”
“方大少爷有所不知,何辰裕老板才回到虹海却不见登台,一问才晓得,司令自己占着角儿,不叫他在外抛头露面。”
将军和戏子,自古以来就没少传佳话。
何辰裕还是一副妃子扮相,一双善睐的眼睛四处打量一遍,选了个离顾还亭远点的地方。
顾还亭没看明白,先态度不明地笑了两声。
方砚于听了这话,回过神来觑了一眼司令的眼色,还暂时没发现发怒的迹象,就先偷偷地自己瞧了个过瘾。
葛存肖忽而道:“我倒瞧着,何老板这个扮相,怎么有点像你那位朋友呢?司令,你看看像不像?”
何辰裕本来和何楚卿三分相似,化了妆,眼睛成了个翩飞的形状,媚态横生,确实更像了。
顾还亭不想看,方砚于却多留意了两眼,入迷地说:“您这么一提,倒确实说不上哪里,是有些神似。”
方砚于记吃不记打,提起何楚卿,他还是只能想到那张深得他心的脸来。
“怎么?方少爷,你和司令的朋友也是旧识?”
——方家大公子还曾想亲我。
顾还亭甫一看见这姓方的就想到了,如今又念起这一句来。
“是了。”方砚于见何辰裕坐的离他近,心里早就开始挠痒。说着,手就不觉地往人脸上抹去。
何辰裕是戏子,应酬多了,应付这些不怀好意不在话下。现在这情形,还不到他急的时候。
这小戏子脸上的油彩很粗糙,摸起来不像方砚于想的那么销魂。
他只好口头惦记起来:“阿卿的那双眼非常勾人,不像这位何老板这么分明。但凡瞧你一眼...”方砚于不正经地道:“简直要把人魂魄都慑走。”
何辰裕笑意盈盈,好像他嘴里轻薄的不是自己的亲兄长。
葛存肖顺手朝着后面招了招,上来一个清秀的小男孩,他捏起那人的下巴,说:“这种吗?”
这男孩也长了一双叫人印象深刻的眼睛,扑扑倏倏的,灵动的很。
方砚于扫了两眼,没什么兴致地摇了摇头:“两个感觉。”
葛存肖只好搡了那小孩两把,让他去给司令倒酒,说:“可惜我对男孩没兴趣,对女人倒是颇有研究。看方大少爷这么惦念,恐怕是还没吃到手吧?”
方砚于还没来得及回话。
却听噼啪一声,司令突然扬飞了手边的酒杯。瓷质的酒杯带着一小壶琼浆玉露,叮咣落了一地,酒气辛辣地挥洒开。
葛存肖和方砚于猛地住了嘴,全看过去。
旁边刚给顾还亭倒上酒的那男孩吓得不敢吭声。
顾还亭蹙着眉毛,气质和方才插科打诨时候截然不同。他眼里的阴翳藏不下了,像转瞬间回到了战场,成了个杀伐果决的将领。
他一抬头,对着的却是何辰裕:“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许你出席任何公共场合?”
葛存肖和方砚于交换了个眼神,都静观其变。
何辰裕却仍不卑不亢地看着顾还亭。
“站起来。”顾还亭道。
何辰裕一声不响地站了起来。
“给我滚回去!”顾还亭低喝道。
何辰裕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
席上轻薄的是何楚卿,他没法给何楚卿明目张胆地撑腰,还要保全自己这位何楚卿的亲手足不受欺凌,于是只好用他当引子。
他低眉顺眼地做了个戏文里的礼,而后翩翩地退了出去。
半晌,葛存肖才回过神来,着人继续给司令倒上酒,口中赔罪着:“司令,别为这点小事耽误了心情,您且继续喝酒。”他称呼之间又换成了“您”。
这人是岳为峮推荐的,葛存肖虽受了气,倒也算有所收获。
这小戏子或许...真能牵制住司令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