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的李春年脸色阴沉,旋即怒斥道:“是又如何,难道就得与你相认?你真要如此追究,那我将这一身血还给你便是!”
他的情绪激动,歇斯底里的喊着,这是这么多年他少有的失态时刻。
当初若非是司徒夏的偶然善意,恐怕他李春年早就死于项霸王的手下,而当初司徒夏之所以放过他,正是当初李春年所表露出的冷漠,是天生成为邪修的种子,可是对于一个孩童来说,再早慧心境也就那般,样子能够装出来,可是心中可不能。
所以在那之后,李春年没有哪一次不是夜里梦到自己的娘前被项霸王一举撞得粉碎的画面,每逢此时,他这个只有几岁的幼童只能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以及异样,避免被司徒夏以及项霸王察觉。
每每此时,李春年无不在想,要是当初李玄池不把年婳丢下,或者是早些前来将他们娘俩带回李家,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可是李玄池没有,这才是他这些年恨意的根源,而当初即便真的报了仇,李春年也没有返回李家的念头,因为在他的心中,多少是因为李家的规矩害了年婳以及自己颠沛流离。
但是他又十分矛盾,做不到绝对的绝情,从而不时会去关注李家相关的信息,这一切皆在奚潋的眼中,所以奚潋十分心痛李春年,毕竟如此自我消磨,才是最为痛苦的过程,甚至有那么一些瞬间,奚潋都都想着是否要将李春年之事,透露给李家。
不过冷静下来之后,她便自我否定了,毕竟以李春年的性子,自己若是如此擅自主张,绝对是致使二者之间决裂,所以奚潋便没有去做这等画蛇添足之事。
只不过如今李玄池自己找上门来,那可就与她奚潋无关了。
李玄池着急的说道:“不是的不是的,为……我怎会有这等心思,我也不祈求你能原谅,但是作为一个即将逝去之人,就想着临死之前,能够见到自己的孩儿也就是死而无憾了,这些年没有一天不是自责当初自己的选择,为情所困,道心蒙尘或许就是对我的最好惩罚,当初也不是没有想过随着你娘而去,可是我不甘心啊,我没见到你的尸骨,便不相信我与你娘的血肉,就这么的消失在世间,所以这些年我都在苟延残喘,就是怕那一天我的孩子找到了,不至于回归家族之时,没人亲自领进家族的祖师堂之中……今日终于得以与你相见,我也是死而无憾了……”
李玄池的情绪激动,而他心中的那口气却下坠的厉害。
当修士的金丹和道基开始腐朽之时,意味着他的寿命便会开始进入下坡期,而这个时候除去用丹药去维持肉身的活性之外,也就是凭借那一口心气不断地吊着自己的生命,所以明面上修士的寿命上限,是一个来回浮动的区间,在心气始终吊着,能够撑上一两年的时间。
还有的便是李玄池这种,心气在大喜大悲之间,便会容易消散,而当这心气下坠之时,便是彻底寿终之日了。
李玄池生怕李春年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便从储物袋之中,取出了一枚玉珏,放在茶桌之上,说道:“你这北府这些年风头出尽了,只可惜位于皇极道宗太近,便是最大的祸事,如今我李家在皇极道宗之内的内应传来消息,过些年道宗便会以北府作为立威的目标,你这些年尽量做好准备,这玉珏乃是我李家的信物,若是当真无法支撑下来,便捏碎玉珏,族中老祖会出手相助与你,当然我我希望你永远都用不上。”
李玄池在叮嘱完一切之后,便柱着拐杖,朝着亭子之外走去,那副落寞的姿态,使得身子更加的弯曲,他身上那股沉沉的暮气也更加凝重,作为修士,李春年自然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虽然悲伤,但是李玄池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婳儿,我们的孩子如今的成就要远超于我,见到他如今这般,我也算是彻底放心来到地下找你了。”李玄池在心中暗自说道,他的脚步虽然沉重,但是却是坦然的迈向于死亡。
李春年抬起头,张了张口,但是始终无法发出声音, 似乎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最终只能看着李玄池离开了这婳池。
李春年保持这副姿态足足半日之后,夜幕降临之时,奚潋这才打破了这里的宁静,独自一人前来亭子之中。
李春年吩咐了这里不得有其他人靠近,所以这亭子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外人都不得而知,只看待了桃溪符堂的那位老人离去,而自家的府主却丝毫没有动静,这才将消息传给了奚潋。
在他们眼中,奚潋俨然已经是府主夫人,只不过二者始终都没有走出那一步罢了。
茶桌之上,茶水已经冰冷。
人走茶凉,无外乎此。
“原以为你们会相认,看来并未如我想象中的那样。”奚潋叹气道,看着李春年暗红着的眼眶,忍不住心痛眼前之人。
如今北府的四人,虽然都是孤苦伶仃的无家可归之人,可是李春年不一样,他们另外三人皆是曾经拥有,后来都失去之人。
而李春年则是始终都未曾拥有过,但是他可以拥有亲人,乃至家。
离群索居者,不是神明,便是野兽。
即便平时李春年在外人面前,如何的强大,乃至于被人称为北境王,
可是终归到底,仍是一个人,有着情感之人。
“可是当初就是因为他,我娘才会死于邪修的手下,如今如何让我去原谅他……”这一刻,外人眼中强大的北境王,却像是一个孩子一般,正在赌着气,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像是做错了事。
奚潋走上前,来到他的身边,轻轻地将他抱住。
“那你如今的心中究竟如何想的?”奚潋轻声的问道,她的手指不断地揉着李春年皱起来的眉头。
后者低声的说道:“我的心中有些乱,他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当初在我娘死后,他便一个白了头,若不是真的爱我娘,也不至于如此;可是我娘死了,这也是事实,他当初勇敢的将我娘带回李家,不至于如此,而是将我娘寄予檀中郡中,像是见不得光的女子一般,既然如此他便该去娶他那所谓的门当户对的女子,可是都没有,他这么多年像是李家之内的一个另类一般,被人都是子孙成群,唯有他一人,临近寿元终结,都在外奔波……”
奚潋柔声的在李春年的耳边说道:“我们都没办法代替别人去原谅另外一个人,所以你娘究竟肯不肯原谅他,都是他们的事,如今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原谅他……”
“我?”李春年恍惚的问道。
奚潋点头道:“你我皆是修士,都能看出来,他的寿元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恐怕今晚……所以你若是真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便今早做出决定,是否要去见他的最后一面。”
李春年:“……”
……
桃溪符堂之内,一众李家的下人都十分忐忑,特别是那几个负责照顾李玄池的修士,在李玄池归来之后,蔡嘎女踏入后院的门槛,便突然倒下,他体内的道基正在快速的崩塌,生命力也在不断地流失。
这可是一件大事,毕竟这位老祖宗的辈份极高,就连如今的家主在其面前,都是小辈,可是他们都拿不准决定,究竟是要不要将人带回家族之内。
一众修士群龙无首一般只能在门外等候。
屋子之内的李玄池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起来,甚至呼吸也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正当此时,屋外的院子的当中,忽然嘈杂了起来。
“你是何人……”
众人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修士如临大敌,当然也人认出了眼前之人正是北府的府主,所以都冷静了下来,而他们也知道,今日老祖宗正是去见了李春年,这才心气下坠。
众人将李春年拦了下来,而李春年在此刻也将今日李玄池所留下的那枚玉珏取了出来,一众修士只能让出了位置,让李春年进去。
屋子之内,床榻之上的李玄池眼前恍惚,似乎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身影,青年急冲冲而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年儿……”李玄池的喉咙里艰难的吐出二字。
李春年脸上那是泪水,轻声地说道:“爹,我在,我们回家……”
“好,回家……”
李玄池在到处是最后三个字之后,便彻底地没了气息,这位近乎为李家地发展尽心尽力地老人,在此刻终于落幕,而在落幕之前,他也终于完成了多年的心愿,所以脸上依旧带着笑容而去。
一旁地床榻之上,握着老人手掌的年轻人肩膀抖动,早已是泪流满面,但是丝毫不愿意发出任何的声音是,很高吵醒了床榻之上的老人。
一日之后,李家的桐叶湖之上,一个年轻人背着老人来到了桐叶湖之上,这个自小就颠沛流离的李家子,终于头一次来到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