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驸马(一)(1 / 1)

泰和五年,入夜,公主赵清岁被急昭宣入宫中。

都城将临暮春,深夜的凉意却仍然侵袭人心。

饶是身后披着大氅,赵清岁的唇间也不见任何血色。

阶梯下已有人远远的迎来。

“殿下,奴才恭候您多时了。”

赵清岁淡淡的抬眼看他,脚下却不停:“父皇怎么样了。”

“皇上晚间微有咳嗽,奴才已着人寻来刘御医替皇上看过,御医说皇上是感染风寒所致。”

赵清岁闻声蹙起眉,说话的人腿肚子颤抖,似站不住般一声脆响砸在方砖上,慌声的喊道:“殿下恕罪,是奴才照顾皇上不周。”

赵清岁微抿着唇,在殿前停住,她身后的苏蕊随即上前为她接下肩上的大氅,又缓步的低头向后退。

早已通报的小太监弯着腰打开殿门,赵清岁抬脚迈进去,绕过屏风,向躺在病床上的男人行礼。

“父皇,是儿臣来迟了。”

赵琮艰难的起身,招她近前:“岁儿,你来。”

赵清岁上前,赵琮握住她的手,低声咳,她连忙扶住他:“儿臣即刻请刘御医进宫。”

“不用了。”

赵琮摆了摆手,又拍了拍赵清岁的手:“朕无碍,朕今晚宣你来,是想与你说一件事的。”

赵琮脸色苍白,眉间皱痕显然。

床榻边燃烧的灯蕊,发出细微的声音来,烛光穿透纸面,拉扯着赵清岁的影子,在她的脚边投下细长的剪影。

初接下急诏,乘风入宫时,赵清岁的心里已知晓今晚会有变故。

如今大泰初平叛乱,统一国家,还有诸多事宜需要完善。

且逆贼余孽未除尽,朝堂之上又分为三派,一派是以丞相为主的世家派,一派则是以亲王为首的皇权派,余下的则是持中立态度,派系对立,易相互对立牵制,也易影起朝堂动荡。

赵清岁近来收到消息,中立的陆太傅,陆家之中有人和丞相往来繁多,是以两家关系微妙。

这于她于大泰来说不是道好消息,平衡被破,则将生变。

“……朕年少时曾和陆正定过誓,许下指腹为婚的约。”

赵清岁眉头轻蹙,短短一瞬,又消失。

“朕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朕的儿女中,唯独你让朕最为忧心。”

赵清岁敛着眼,低头:“现下父皇龙体欠安,又为儿臣费心,儿臣惶恐。”

“咳咳,陆正有一长子,名叫陆穆,是去年朕亲自任命的大理寺少卿,年少便有天资。”

赵清岁淡然道:“儿臣以为大泰初平,尚应以一心为国。”

“咳咳……”赵琮握着赵清岁的手叹气:“国家之事还有柘儿,但朕只有一个你,你母后临走之前,便是让朕为你寻个好依靠。朕考量过了,朝堂之上他是个不错的人选。”

赵琮胸膛起伏,声音缓慢,似是每说一句都耗费了极大的体力。

“你可见过他?”

眸光忽的聚焦在床榻一角,烛光微的摇动,映着床榻前的人影轻晃。

“儿臣未有见过。”

……

赵清岁搭着苏蕊登上马车,车内密闭,恰好隔绝掉外界的凉风。

苏蕊随后将她取暖的手炉呈与她。

热意驱散周身的凉意,赵清岁缓缓开口:“消息里说和丞相有往来的是陆家的长子么?”

“回殿下,是陆家长子,陆穆。”

凉风勾起马车的帷裳,风顺着灌进来,稍许回温的体温又降了下去。

苏蕊向她微欠身,抬手掩实帷裳。

赵清岁指腹轻抚过手炉外缘的轮廓,温腻的指尖,忽的停在镂空雕刻的凸起处,热意缠绕着涌上来,赵清岁一触即离。

她抬眼,神情淡淡:“苏蕊,派人去寻一套精致古玩来。”

“是。”

赵清岁接过一旁的茶盏,薄唇微抿,杯中青绿色的胚芽顺着茶盏的斜下而相互碰撞挤在一起,盏中浅绿色的水面隐约映出握盏人微扬的眉眼。

“既是如此,本宫倒对丞相府的宴会有了分兴趣。”

陆穆此人行事狠辣,性格乖戾,父皇欲用婚约牵制他,但以赵清岁看来,此举如养狼于卧榻之侧,实非良策。

深夜的都城相比白日里的喧嚣热闹,更像是沉睡的雄狮,马车行驶在宽敞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月光狡黠,衬出赵清岁挺立瘦削的身影狭长,她穿公主府门而过,身侧之人皆弯腰恭敬。

借着柔光,依稀能分辨出府邸的牌匾,广陵公主府。

……

灵犀周身的金光渐渐淡去,再睁眼时,她正躺在床榻上。

“公子您醒了,太好了!小的这就去叫大夫。”

一个约十几岁的少年,喜极而泣,还没等灵犀看见他的样貌,已转身跑了出去。

灵犀起身时,额角传来一阵疼痛,伸手触摸时,碰到头上缠绕的纱布。

镜子里的自己,身穿男子的长装中衣,身形却比一般男子身形偏瘦,骨架也小了些。

原主昏迷多日,身体还尚虚,灵犀从桌上倒了杯水来,润湿唇瓣,舒缓干哑的嗓子。

灵犀到这里时,原主已命悬一线,她接收到原主的夙愿后,白光便逐渐隐去了。

“我想身居高位,站在权力之上俯视整个陆家。”

这是原主说予灵犀的夙愿。

门口忽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刚跑出去的少年从门口进来,身后还跟了个提着木质箱子,留有胡须的中年男人。

“大人,您醒了!”

“公子,您怎的起来了,快快躺下。”

少年作势要去扶她,灵犀微的抬手,止住他的步伐。

“无碍,大夫你在这里帮我把脉即可。”

少年立时站住脚,有些愣。

“是。”

大夫搭手听脉后,面露些许不解,但转间又消失:“大人身体健硕,昏迷几日后初醒,脉象竟慢慢趋于平稳,实是吉人自有天相啊,我再写几张方子,大人着手下人每日煎熬,一日三次服用,调理一段时间皆可。”

“嗯,多谢大夫几日的劳累辛苦。”顿了顿,灵犀又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少年:“柴高,随大夫去取药方,顺替我聊表这几日辛劳的心意。”

“是,公子。”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柴高恍然回神,向灵犀行礼后,带着大夫离去。

灵犀在房里休息了会儿,走到原主的床榻边,从里一隐秘处,拿出白色布料,学习原主的手法,裹于胸前,后又换上常服离开房门,熟悉原主家里的环境。

原主名为陆穆,是这个世界朝堂之上的从四品官员,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掌管各类刑狱案件,但任谁也想不到,大理寺少卿居然是女子身。

灵犀行至院内的花园,暮春之际,才生新芽,眼前所揽,多是一片嫩绿。

她站在湖中亭下,望着眼前潺潺而动的湖水思索。

这一世,神上会在哪儿,虽大泰国内已统一,但边境常年战火,寻常百姓尚且生活艰难,更何况一些家境更不好的。

困难、危险两重山压在灵犀的身上。

需尽快的找到她。

思及此,灵犀皱了皱眉,手里捏着的绿叶有些许变形。

“世子如何在这处?”

“这般下人,怎的连主子也照顾不周!怎能让世子一人下床活动。”

身后突然想起的嘈杂声,让灵犀回了神。

眼前穿着妆饰华丽的妇人,身后还跟了几个丫鬟拿着提盒,一行人浩浩荡荡。

“见过大夫人。”

“世子已无大碍了?”妇人又看向身后的丫鬟,怒声道:“世子无碍,怎么无人报于我!”

“奴婢行事不周,请夫人怪罪。”诺诺说话的人屈身跪了下去,低着头。

“大夫人不必怪罪于下人,是我初醒,床上躺的久了,遂下来活动身体。”

灵犀粗略扫过众人,并不想与眼前妇人假心假意的纠结。

从原主的记忆里,灵犀知道站在她眼前颐指气使的人,便是与原主母亲同为平妻的王氏。

原主本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母亲在原主年幼时精神受损,时而正常时而行为疯癫,被原主的父亲送去离都城不远处的寺庙清修。

原主和哥哥也伴母随行,结果路上突遭变故哥哥走失,后原主母亲坚持原主一定要扮成哥哥。

“只有你扮成哥哥,婚约才不至于落于那王氏儿子身上,不能不能绝对不能……”

“只要你还是世子,那王氏就永远别想压我一头!”

“……”

原主的记忆里,是母亲在她的耳侧重复的念着这些句话,即使她不明白母亲说的什么婚约。

后来,原主母亲对外宣称是原主走丢了,明面上寻女儿,暗地里却在寻儿子。

原想找到儿子后就换回俩人的身份,结果兜兜转转几年过去,儿子没能找到,母亲也撒手人寰。

偌大的陆府,转瞬就只剩下了被迫女扮男装的原主。

原主随后被陆正接回府上,与如今独为正房的王氏以及她的儿子同住陆府。

那王大夫人还想说什么,却被下一秒入园处慌慌张张跑进来的仆人所打断。

“夫人夫人!宫里圣上身边的黄公公来了!”

妇人脸色瞬变:“快快快,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老爷和朗儿去正厅!”

“已有人去了。”

身边的仆人立时随着妇人去往正厅,灵犀落后半步,眉头稍皱。

灵犀俯身跪于地上,耳边响起声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陆家长子,陆穆品行端正,德才兼备……朕心甚慰,犹记年少诺言,特赐婚与广陵公主为驸马。一切礼仪交于礼部操办,速择良辰完婚。”

灵犀蓦地怔了怔。

什么?